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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杂

最后一场杀青

收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布景倒塌的事故让拍摄延误了将近三个小时,李铭本想把落下的进度补回来,但看到宋清许后背的纱布和谢临舟始终没有恢复血色的嘴唇,还是宣布收工了。

“今天就到这,明天上午休息半天,下午继续。”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两位主演一眼,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片场的人陆续散去。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道具被归位,机器被收起。喧闹了一整天的空间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夜风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宋清许坐在休息室里,没有急着走。宋清念已经来催过两次了,他说“再坐一会儿”,她就懂了。她看了他一眼,把休息室的门轻轻带上,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后背的伤口在纱布下面一跳一跳地疼。那种疼不剧烈,但很持久,像是有人在用一根针一下一下地刺他的皮肤,不让你痛到叫出来,但让你没办法忘记它的存在。

他忘不掉的不是伤口。

是谢临舟的眼睛。

不是片场里那些镜头前的眼睛——那些眼睛里装着林渡的情绪、林渡的隐忍、林渡的脆弱。他忘不掉的是在布景倒塌的那一刻,他低头看到的谢临舟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林渡。那是谢临舟自己的眼睛。

他见过谢临舟很多种眼神。冷淡的、疏离的、回避的、偶尔有一瞬间没藏好的慌张。但他没有见过那种眼神——不是害怕,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本能的空白。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太久,忽然有人冲过来挡在他面前,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他的大脑处理不了这个信息,所以所有表情都暂停了,只剩下一双睁大的、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眼睛。

那不是林渡的茫然。那是一个从来没有被人这样保护过的人,在面对保护时的不知所措。

宋清许想到这里,胸口那个闷闷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看到布景倒塌的那一瞬间会扑过去。不是“不太明白”,是真的、彻底地想不明白。他和谢临舟不是恋人,不是家人,甚至算不上朋友——他从来不知道谢临舟私下里喜欢做什么,不知道他休息日会去哪里,不知道他朋友圈都发些什么(虽然他怀疑谢临舟根本不用朋友圈)。他们只是合作伙伴,因为一部戏被绑在一起,拍完了就会散,散了他可能会在其他场合偶尔遇到他,点个头,说一句“好久不见”,然后各自走开。

就是这样。

但他在那一瞬间扑过去了。没有犹豫,没有权衡,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自我保护意识。

他扑过去了。

这说明什么?

他不敢想。

或者说,他在想,但他不敢让那个想法完整地成型。那个想法太大了,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他知道一旦把它唤醒,他就再也控制不了它了。

所以他把它压着。压在心里最深的地方,用工作、用剧本、用每天排得满满当当的日程表把它压住。让它继续睡。不要醒。至少现在不要醒。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了休息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应急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是有人在跟着他走。

他走到转角处的时候,停下了。

谢临舟站在那里。

他靠着走廊的墙壁站着,低着头,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是黑的。他没有在等任何人,也没有在看任何东西,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一棵被种错了地方的树,不知道该怎么离开。

他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

走廊的灯光很暗,暗到只能看清对方的轮廓。谢临舟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比平时更苍白,更瘦削,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不是化妆的效果,是真实的疲惫。

“还没走?”宋清许先开了口。

谢临舟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宋清许的脸上移到他的肩膀上,又移到他的后背。纱布的位置在衣服下面若隐若现。

“你的伤。”谢临舟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试探这片安静的走廊能不能承载他的声音。

“皮外伤,没事。”

沉默。

谢临舟把目光移开了。他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纯粹的、没有尽头的黑。

“今天,”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轻,“你不应该扑过来的。”

宋清许愣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

谢临舟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在找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说服宋清许、也说服自己的理由。但他找不到。因为他知道宋清许扑过来是对的——如果角色互换,他会扑过去吗?

他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万一你受伤更严重呢?”他最终还是找到了一个听起来合理的说法,“你后背已经缝了针。”

“没缝针,只是擦伤。”宋清许纠正了他,然后又补了一句,“而且,我没想那么多。”

我没想那么多。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两个人都安静了。

因为这句话太真实了。真实到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退路。我没想那么多——所以那个动作是本能。所以保护你是我的本能。这不是逻辑可以解释的事,不是“应不应该”的事,是身体替你做了决定,而你的大脑只能服从。

谢临舟听懂了。

他比任何人都懂“身体比大脑先动”是什么意思。因为他在片场里演林渡的时候,每一次失控都不是设计好的——是他的身体先动,然后大脑才追上来。那些抬起来又缩回去的手,那些咽回去的话,那些没忍住的红眼眶。

都是真的。

所以宋清许扑过来也是真的。

不是出于责任,不是出于道义,不是出于任何可以被解释的理由。就是他身体里面有一个东西,在看到谢临舟危险的那一瞬间,自己启动了。快到他来不及思考“为什么”。

谢临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真相。他的本能是把所有靠近他的人推开,因为他不相信自己值得被保护,也不相信保护会持久。但宋清许的扑倒不是“靠近”,是在他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直接冲进了他的安全距离。他来不及推开,因为太快了。

现在他站在这条走廊里,面对那个冲进来的人,他不知道是该继续推开,还是该让那个人留下来。

他两种都不会。

他只会沉默。

宋清许看着沉默的谢临舟,心里那股复杂的感觉更浓了。他不是不明白谢临舟在犹豫什么,他只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去帮他做这个决定。他不是谢临舟的谁,他不知道谢临舟经历过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把自己裹得那么紧,不知道他为什么在别人靠近他的时候会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样想要逃跑。

他想知道。但他不敢问。因为问了,就代表他在意。而在意,是他一直在逃避的东西。

“临舟。”他开口了。

谢临舟抬起眼睛看他。

“今天的事,”宋清许斟酌着每一个字,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你不用想太多。”

这是他第二次对谢临舟说“不用想太多”了。上一次是在哭戏之后,谢临舟让他“别多想”,他回了“收到”。这次换他说了。

他知道“不用想太多”是一句很矛盾的话。因为说这句话的人,自己正在想太多。

谢临舟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宋清许没有预料到的事。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不是哭,是那种“我很想说点什么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无奈。那个表情太轻了,轻到像是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

“你也是。”他说。

两个字。

你也是。你不用想太多。你也不要把今天的事放在心上。你不要去想为什么你会扑过来,不要去分析那个动作背后的原因,不要把这件事变成一个需要解开的谜题。就让它过去。

宋清许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那股压着的、不敢让它成型的东西,忽然动了一下。不是醒了,只是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换了一个姿势。但他感觉到了那个动静。

“好。”他说。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隔着大概两步的距离。应急灯的光昏黄而暗淡,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墙上,像是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

但他们的身体没有靠近。

谁都没有迈出那一步。

“早点回去吧,”宋清许说,“明天下午还有戏。”

谢临舟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你也是”,没有说“晚安”,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转过身,朝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不是停了,是慢了。慢到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只是累了。

宋清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件黑色的大衣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只有他后脑勺的头发还反射着一点微弱的黄光。他的步伐不大,脊背挺得笔直,但宋清许看到他右脚的鞋带松了,拖在地上,他没有停下来系。他不想停下来。他怕停下来之后,会回头。

宋清许等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听到那扇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才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很多。不是因为伤口疼,是因为他的脑子里有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他在想谢临舟说的那两个字——“你也是。”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那个无奈的表情。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不知道在等什么。

也许在等自己走。

也许在等自己留下来。

宋清许走出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裹紧了外套,朝保姆车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还是没有星星。城市的灯光太亮了,把星星都盖住了。

但他今晚不想看到星星。

他想看到的是一个人。

那个人刚刚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右脚拖着松开的鞋带,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回头。

宋清许低下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启动了,驶入夜色。城市的灯光在车窗上流成一道道模糊的光河。他看着那些光河,忽然想起今天在片场,谢临舟说了一句话。不是对他说的,是对江芸说的,声音很小,他正好路过,不小心听到了。

谢临舟说:“他为什么要那样?”

江芸没有回答,也许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也许是不敢回答。

宋清许当时假装没听到,快步走开了。

但现在,在车里,在夜色中,在没有人能看到他的地方,他在心里回答了那个问题。

因为我怕你受伤。

比怕自己受伤更怕。

这个答案在心里完整地成型的那一刻,宋清许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整个车厢都在震动。他知道了。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扑过去了。他知道了。他终于知道了。

但他知道得太晚了。

从他知道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回不到“不知道”的状态了。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宋清许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不是“别想了”,不是“算了”,不是任何试图逃避的借口。他对自己说的是:

知道了就知道了。

他不想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