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舟听不见声音了。不是真的听不见——他知道周围有人在说话,在喊,在打电话,在道歉,在责备。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模糊糊地传进来,变成一团浑浊的、分辨不出内容的噪音。他只能看到人们的嘴巴在动,眉头在皱,手在比划。像一部被关了音效的电影,所有人都演得很用力,但他不知道他们在演什么。
他的耳朵里只有一种声音——嗡——持续不断的、高频率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耳膜内侧拼命震动,想要从里面钻出去。耳鸣。他有过这种经历。不是第一次了。每次都是在他经历了太强烈的情绪冲击之后。身体替他关了外界的门,因为里面已经装不下了。他需要安静,身体就给了他安静。用这种方式。
他站在原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像被按了快进键一样在他身边飞速运转。工作人员跑来跑去,道具组的人在倒下的布景前蹲着检查,场医在收拾急救箱,李铭站在一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表情很重。所有人都很忙,所有人都在处理“刚才发生了什么”。但谢临舟处理不了。因为他的大脑还卡在那个瞬间——两秒钟,也许更短,背景板砸下来的那个瞬间。
他记得宋清许原本站在他对面,两米远的地方。下一秒,那个人就在他面前了。不是走过来的,不是跑过来的——是扑过来的。像一只鸟展开翅膀一样,张开手臂,朝他扑过来。他被抱住的那一瞬间,身体被一股力量带着朝旁边滚出去。后脑勺被一只手稳稳地护住了,那只手垫在他和地面之间,五指张开,掌心温热。他的后背撞在地上,惯性让两个人又往前滑了半米才停下来。灰尘落在他的脸上、衣服上、睫毛上。
他的眼睛没有闭上。他看到宋清许的脸就在他眼睛上方十几厘米的地方。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那个人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看到那个人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有灰尘,有汗,还有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做一件他根本来不及思考的事情时,脸上会出现的那种表情。空白,但专注。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的身体知道。
他的身体知道他不能让谢临舟受伤。
谢临舟想到这里的时候,耳朵里的嗡鸣声忽然变得更响了,尖锐的、刺耳的,像是一根针扎进了他的鼓膜。不是因为身体出了问题,是因为他的大脑在阻止他继续想下去。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你已经想了太多了。他闭上眼睛,用力地、紧紧地把眼皮合在一起。黑暗里,那个画面还是在——宋清许的脸,在他眼睛上方十几厘米的地方。护住他后脑勺的那只手。说“没事了”时微微发抖的嘴唇。
还有那句话——“我不会让你受伤的。”
他不会让自己受伤。他在背景板砸下来的那一瞬间,没有犹豫,没有计算风险,没有权衡利弊。他的身体替他做了决定——保护他。这个结论像一个巨大的、沉重的球体,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缓缓地、不可阻挡地朝他压过来。他知道这个球体一旦压到他身上,他就再也站不起来了。所以他不能让那个球碰到他。
他在心里筑起了一堵墙。一堵很高的、很厚的、用砖和水泥和一切坚硬的东西砌起来的墙。他把那个画面、那句话、那只手、那双眼睛,全部封在了墙外面。看不见了,安全了。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垂在身侧。手心有一排深深的指甲印,是他刚才攥紧的时候留下的。他看着那排印子,把它们也藏到了墙外面。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宋清许站在几米外,背对着他,正在和场医说话。白色衬衫的下摆有一小块渗出来的血迹,纱布的边缘从衣领处露出来。他的头发上还有灰尘,后脑勺的头发被什么东西蹭乱了,翘起一个不太听话的弧度。他的肩膀比平时宽一些——不是因为变壮了,是因为绷得太紧了,肌肉在不自觉地收缩。他在疼。
谢临舟看着那个血迹斑斑的背影,墙上面出现了一道裂缝。很细,很短,小到如果不凑近看根本注意不到。但从那道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知道了。
宋清许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扑过去。
那两秒钟里,他什么都没有想。没有想“这是片场”,没有想“有镜头在拍”,没有想“经纪人会怎么处理”,没有想“粉丝会怎么解读”。他什么都没想。他的大脑在那一刻是空白的,像一张没有被写过一个字的白纸。
他听到布景倒塌的声音,抬头看到背景板倾斜,然后他的身体自己动了。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趴在地上,把谢临舟护在身下了。
他趴在谢临舟身上,手垫在谢临舟的后脑勺下面,后背传来一阵刺痛。灰尘呛得他喘不过气,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第一反应不是检查自己有没有受伤,而是低头看谢临舟的脸。谢临舟的脸在他眼睛下方十几厘米的地方。灰尘落在他的睫毛上,鼻尖上,嘴唇上。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倒映出宋清许自己的脸——一张沾满了灰的、表情空白的、他自己都认不出来的脸。
他看着那张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没事,他没事就好。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说“没事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可能是被灰尘呛的,也可能不是。他从谢临舟身上翻下来,坐在旁边的地上,后背的刺痛变得清晰起来。他想起身,但腿有点软,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身体的正常反应。他缓了两秒,站起来,把谢临舟拉起来。谢临舟的腿也软了一下——别人可能没看到,但他看到了。他把手伸过去,谢临舟没有接。
宋清许把手收回来,没有多想。那时候他没有时间多想。
现在,四十分钟后,他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后背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衬衫换了一件干净的。工作人员送来热水和点心,制片人来道了歉,说布景倒塌的原因正在查,保证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他一一回应,说没关系,说皮外伤不碍事,说不要追究道具组的责任了,他们也不容易。
所有人都走了。休息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的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脑子里开始回放那两秒钟的画面。背景板倾斜的角度,铁架断裂的声音,灰尘弥漫的味道。他的手抱住谢临舟身体时的触感,他的后背撞上地面时的冲击力。
他的身体在那两秒钟里做了决定——保护他。不是“救他”,不是“帮他”,是“保护他”。这两个词不一样。“救”是一次性的行为,事情过去了就结束了。“保护”是一种持续的、本能的、不需要理由的状态。他的身体选择了保护他,在那个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一瞬间。
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敢往下想。
他想起自己在片场说的那句话——“我不会让你受伤的。”说的时候没有想,说完也没有觉得不对。直到此刻,此刻坐在这里,周围没有镜头,没有工作人员,没有需要他维持的形象,他才开始意识到那句话的重量。那句话没有主语,没有“因为”,没有“所以”。它就是一句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不需要任何理由支撑的、纯粹的东西。
我把你护在身下,是因为我不会让你受伤。我不会让你受伤,是因为——
他停在那里。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他找不到后半句。或者说,他知道后半句是什么,但他不敢写出来。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宋清念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姐,如果一个人本能地去保护另一个人,那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发出去。看了几秒,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然后又打了一行:“姐,我今天——”
又删掉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是这样就能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也一起压住。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两秒钟的画面又一帧一帧地回放起来。背景板倾斜,他的身体扑过去,手护住谢临舟的后脑勺,掌心传来的温度。灰尘弥漫,他低头看谢临舟的脸,那双睁大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脸。他对自己在那张脸上看到的东西感到陌生——那不像他,不像宋清许。宋清许是一个在镜头前永远从容不迫的人,是一个在任何场合都知道该怎么笑、怎么说话、怎么让人感到舒服的人。但那张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从容,没有任何被设计过的痕迹。
那张脸是真实的。
真实的慌张,真实的害怕——不是怕自己受伤,是怕他会受伤。真实的保护欲,真实到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退路。
宋清许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知道答案了。
他只是不想承认。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
“宋老师,下一场准备好了。”门外传来场务的声音。
宋清许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的另一头,谢临舟也从休息室里出来了。他们隔着走廊,四目相对。
走廊的光线是暖黄色的,从头顶的灯管里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谢临舟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一半亮,一半暗。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宋清许是不是还好,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好,确认刚才那两秒钟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宋清许对上那双眼睛,忽然就笑了。不是苦笑,不是释然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像是对自己说“算了”的笑。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不敢承认就不承认了。反正他的身体已经替他做了决定,反正他已经扑过去了,反正他已经说了“我不会让你受伤的”。那些话收不回来了,那些事也当做没发生过了。
那就这样吧。
他朝谢临舟走过去,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走吧。”他说。
谢临舟看着他,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很轻,但宋清许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谢临舟看着他的时候,目光比平时多停留了零点几秒——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更像是在确认。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实的,确认他站在那里,确认他的伤口不严重,确认他还笑着跟自己说“走吧”。
宋清许走在他前面半步,步伐放得很慢,比平时慢。不是因为走不快,是因为他知道谢临舟的腿软过。他在等他。
谢临舟走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的背影。白色的衬衫下面隐约能看到纱布的轮廓,从右肩斜着延伸到左侧腰际。他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了一点点,是因为伤口在疼,他不想让人看出来,但身体骗不了人。
谢临舟看着那个微微倾斜的肩膀,忽然加快了半步。不是追上了,只是跟得更紧了一些。从半步变成了四分之一步,变成了一个胳膊的距离。
一只手的距离。
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两个人就这样走着,穿过走廊,转过拐角,朝拍摄现场走去。片场已经在准备了,新的布景正在搭建,道具组的人忙碌地穿梭着,一切又回到了正轨。
宋清许走在前面,谢临舟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胳膊的距离。不远不近,和以前一样。
但不一样了。之前的一米是“不想靠近”,现在的一米是“不敢靠近”——不是不敢靠近对方,是不敢靠近那个“自己可能会靠近对方”的自己。他们都在怕。他怕自己承认,他怕自己暴露。怕的东西不一样,但怕的感觉是一样的。
走廊走到尽头,光从外面涌进来,白亮亮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宋清许没有停,谢临舟也没有停。
他们一起走进了那片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