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双男主  娱乐圈   

快门

最后一场杀青

风从露台外面灌进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气息——尾气、灰尘、远处某家餐厅飘来的油烟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不好闻,但让人觉得踏实,觉得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

宋清许站在谢临舟旁边,肩膀之间的距离还是一米。

不远不近。

刚才那句“谢谢”像是被风吹散了,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他转过头看到谢临舟的侧脸时,他知道自己没有听错。因为谢临舟的表情变了——不是变柔和了,而是变紧张了。

话说出去之后,他后悔了。

宋清许看得出来。他嘴角那个细微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想要把什么收回去的表情。像是一个不小心把日记本翻开了又迅速合上的孩子,慌张地看看有没有人看到。

宋清许看到了。

他没办法假装没看到。

“临舟。”他开口了。

这是他第一次叫谢临舟的名字,没有加“谢老师”,没有加任何敬语和距离感。就是两个字——临舟。

谢临舟的肩膀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宋清许注意到,他的右手从栏杆上缩了回去,重新插进了卫衣口袋里。又是那个动作。不是冷,不是无所谓,是把自己的手藏起来。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隐隐约约感觉到,那不是“不需要”,而是“不敢要”。

不敢要什么?他不太确定。

也许是不敢要别人递来的东西。也许是不敢让别人看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你刚才说的,”宋清许斟酌着每一个字,声音尽量放得轻,像是在哄一只随时会炸毛的猫,“我听到了。”

谢临舟没有说话。

“你说你认识那种感觉。”

沉默。

“我大概能猜到那是什么意思。”

谢临舟的肩膀又僵了一下。比刚才更重。

宋清许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知道自己猜对了,也知道猜对了比猜错了更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谢临舟否认、推脱、用一贯的冷淡把话题挡回去,他反而知道怎么应对——笑着打个哈哈,说“我开玩笑的”,把一切都翻篇,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谢临舟没有否认。

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收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有看宋清许,目光落在远处某盏亮着的路灯上,像是在数那盏灯还能亮多久。

那个画面让宋清许心里很不舒服。

不是心疼——心疼这个词太轻了。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沉重的感觉,像是一块石头压在心口,不疼,但闷。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可能是因为他并不完全明白谢临舟经历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很重,重到谢临舟一个人扛着,从来不让任何人分担。

他不说。他不求助。他不让任何人靠近。

宋清许知道自己不应该再问了。他了解谢临舟——如果你逼他,他会把所有门都关死,然后在门外面再加一把锁。他能做的只有等,只有站在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上,让他知道有人在,但不会进来。

可是心里还是不是滋味。

他想到今天那个女孩,想到她对谢临舟说“谢谢你还在”。他当时不明白谢临舟为什么会对那句话有那么大的反应。现在他好像有一点点明白了。

“还在”这个词,对一些人来说,不是理所当然的。

“我刚才说的,”谢临舟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轻,“你不用多想。”

宋清许看着他。

谢临舟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但他说话的方式不对——太快了,快到像是在逃避什么。他不是一个说话快的人。他的“嗯”“好”“谢谢”都是慢的,是那种经过过滤之后才放出来的声音。但刚才那句“你不用多想”说得太快了,快到像是害怕如果不赶紧说出来,就会有什么更危险的东西从嘴里跑出去。

宋清许“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但他心里想的是:你让我不要多想,可你说话的方式,让我没办法不多想。

又是一阵沉默。

夜晚的风比刚才凉了一些,四月的温差就是这样,白天暖得像夏天,太阳一落山就立刻回到了春天的寒意。宋清许穿的是那件奶白色的薄毛衣,不厚,但还算挡风。谢临舟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的卫衣看起来比宋清许的毛衣薄很多。

宋清许注意到他在风里微微缩了一下脖子。很小幅度的动作,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用余光关注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想把外套脱下来给他。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就被他自己按了回去——不行,太近了。今天晚上他已经说了太多、问了太多、靠近了太多。如果再递外套,谢临舟可能会直接跑掉。

不是夸张,是真的会跑掉。

他是那种人——你退一步,他可能站在原地不动;你进一步,他就退两步。你走得太快,他会转身就跑。

宋清许觉得自己像是在驯养一只野猫。你不能追,你只能等。你把食物放在那里,退远一点,等他自己走过来。他走过来的时候你不能伸手去抓,你要让他知道,这里安全,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他。

也许有一天,他会主动靠近。

也许不会。

但宋清许发现自己愿意等。

这个发现让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快门声是在这时候响起的。

咔嚓。

很轻,但在安静的露台上格外清晰。声音从露台侧后方传来,大概十几米的位置,隔着玻璃门和一排花坛。

宋清许的反应比大脑快。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想那是什么声音,身体就已经动了。他一步跨到谢临舟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他。不是侧身挡,是整个人挡在前面,把谢临舟完全罩在了自己的影子里。

一只手抬起来,挡在谢临舟的脸侧——不是为了遮镜头,是下意识地想要护住他的脸,好像怕有什么东西会飞过来砸到他。

另一只手抓住了谢临舟的手腕。

也是下意识的。

等他的大脑终于追上身体的速度,他才反应过来——那是快门声,是有人在偷拍。

狗仔。

这个露台虽然在电视台后门,但并不是完全封闭的空间。从侧面的花坛后面可以翻进来,显然有人蹲守了很久,就等着拍到点什么东西。

宋清许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他们在露台上站了多久?说了什么?被拍了多少?如果那些话被曝光,谢临舟会怎么样?那些关于“认识那种感觉”的话,那些沉默,那些藏起来的手和咽回去的话——

他不敢往下想。

但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紧张。

他抓着谢临舟手腕的那只手,收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谢临舟腕骨的形状,紧到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脉搏。

很快。比正常的脉搏快很多。

谢临舟在害怕。

或者——在紧张。一种不完全是害怕的、更复杂的情绪。像是心脏在胸腔里拼命地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有人挡在了他面前。

宋清许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狗仔跑了。大概是没想到会被发现,或者发现宋清许的反应太快、太猛,不敢硬碰。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露台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风,只有远处模糊的车流声,只有两个人的呼吸。

宋清许还挡在谢临舟面前。

谢临舟被他挡在身后,背靠栏杆,一只手被宋清许攥着手腕,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栏杆,悬在半空中,没有地方放。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冷淡的样子。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

那双总是结了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碎了,是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透出来的不是水,是某种更浓稠的、更暗的东西,像是一池被搅动了的深水,底下全是看不清的淤泥。

宋清许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松开了谢临舟的手腕。

但他没有退开。还是挡在他面前,还是用自己的影子罩着他。风吹过来,他被吹得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移动半步。

“没事了。”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走了。”

谢临舟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松开的那只手腕。手腕上有一圈浅浅的红痕——是宋清许刚才太用力留下的。

他盯着那圈红痕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宋清许看到了那个动作。不是藏起来,是收起来。把那只被人抓过的手收进袖子里,像是要把那个触感保存住,不让它被风吹散。

宋清许心里那股闷闷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走吧。”他轻声说,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谢临舟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步子很慢。

宋清许注意到,他的右手——那只被攥过的手腕——一直缩在袖子里,没有再拿出来过。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走进电梯,下了楼。宋清念和江芸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他们出来,同时松了一口气。

“怎么这么久?”宋清念问,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宋清许没有解释。

“遇到个狗仔,”他说,语气很平淡,“已经跑了。”

宋清念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快步走到一旁打电话安排人去查。江芸走到谢临舟面前,低声问了句什么。谢临舟摇了摇头,拉开车门,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宋清许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看到谢临舟坐在后座,低着头,右手搭在膝盖上。

袖口还是拉下来的。

遮住了那圈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