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制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
观众散场,工作人员在收拾设备,嘈杂的人声渐渐远去。苏伊和赵雅心先走了,苏伊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宋清许,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拉着赵雅心离开了。
宋清念和江芸在门口低声交谈,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但偶尔交换的那个眼神里,有经纪人才懂的心照不宣。
宋清许和谢临舟被留到了最后。
电视台的后门有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个不大的露台。宋清许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故意走到这里的,但脚步自己带他来了。他推开露台的门,夕阳的光扑面而来。
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从地平线往上,颜色一层一层地变浅,从浓烈的橘到温柔的粉,再到淡淡的紫。太阳已经落了一半,剩下的半圆形贴在天际线上,像是一枚融化中的金币,把最后的光洒向大地。
城市的轮廓在夕阳中变得柔软,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远处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风从露台外面吹进来,不冷,带着四月特有的那种暧昧的温度——说不上暖,也说不上凉,刚好是让人想要停留的那种温度。
谢临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上了露台。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到宋清许身边,而是站在露台的另一侧,手撑着栏杆,面朝夕阳的方向。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总是低垂着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远方,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空,瞳孔里倒映着落日的光。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和夕阳不一样。
夕阳是温暖的、慷慨的、把一切都染成金色的。谢临舟眼睛里的光却是冷的,像是一面镜子,只反射外界的光,自己不发出一丝温度。可是在那面镜子的最深处,在瞳孔的最中心,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几乎不可见地颤动着——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风中摇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暗下去。
宋清许看了他很久。
久到夕阳又沉下去了几分,久到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得越来越长,久到风换了一个方向,吹乱了谢临舟的头发。
他终于开口了。
“今天那个女孩,”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试探一片冰面是否足够厚实,“你说的话……和平常不太一样。”
他没有直接问“你为什么会那样”。他知道那样的问题太近了,近到会让人后退。他只是轻轻地、远远地绕了一个弯,把问题藏在了一句观察里。
谢临舟的手搭在栏杆上,手指微微蜷着。在宋清许说话的那一瞬间,他的食指和中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是在阻止自己逃跑。
那个动作只持续了不到一秒,手指就松开了。
“她说她病了。”谢临舟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嗯。”
“她说她在吃药,在看医生,但还是觉得撑不下去。”
宋清许等着。
谢临舟停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远方,那片橘红色的云层正在慢慢变暗,像是有人在一点点调低世界的亮度。他忽然把手从栏杆上收了回来,插进了卫衣的口袋里。不是自然的动作,而是那种“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的局促,像是身体在替他说一些他说不出口的话。
“我认识那种感觉。”他说。
四个字。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但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快的、几乎看不出方向的抽动——不是笑,也不是哭,更像是某种情绪的碎片从那张被严格控制的表情里漏了出来,又被迅速收了回去。
宋清许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和谢临舟之间隔了大约两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让彼此都觉得安全的距离。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谢临舟把目光从夕阳上移开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插在口袋里的手,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在。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
宋清许一直在看他。
“你为什么要问?”
谢临舟忽然开口了。他没有看宋清许,声音也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但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破绽——一个真正不在意的人,不会问别人为什么要问。
宋清许想了想该怎么回答。
“因为……”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谢临舟的侧脸,“因为你在那个时刻,看起来不像是在安慰她。”
他没有说的是:你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自己。
谢临舟没有转头。他的睫毛垂下去了,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但又把那个字咽了回去。
宋清许看到他咽回去了。
那不是一个犹豫的动作。那是一个熟练的动作,熟练到像是一种本能——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吞回去,把已经涌到眼眶的某种情绪压下去,把伸出去想要触碰什么的手缩回来。做了一千遍、一万遍,熟练到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
风又大了一些。谢临舟的头发被吹得更乱了,几缕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没有抬手去拨,任由那些头发挡在眼前,好像那样就可以藏得更深一些。
夕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只剩下天边一道细细的金线,像是谁用金粉在深蓝色的幕布上轻轻画了一笔。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橙色的、白色的、暖黄色的,像是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
露台上的光线暗了下去。宋清许看不清谢临舟的表情了,只能看到他的轮廓——清瘦的、笔直的、看起来坚硬但其实轻轻一碰就会碎的轮廓。
“也许吧。”谢临舟说。
三个字。声音很轻。
但他说完这三个字之后,忽然转过身,背靠栏杆,面朝宋清许的方向。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动作——他很少主动把正面对着谁。更奇怪的是,他的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不是笑,而是某种接近于“轻松”的东西,像是终于把那句话说出口之后,身体里绷了很久的某根弦松了一下。
然后那根弦又绷回去了。不到两秒。
他重新转过身,面朝远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重新搭在栏杆上。动作一气呵成,仿佛刚才那两秒的“面对”从来没有发生过。
宋清许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扇门打开了一道缝,又迅速关上了。门缝里透出的光很弱,但他确认了一件事——门后面不是空的。里面有东西。有一个人在。那个人不是不想出来,是不敢出来。
他怕出来之后,门会被从外面锁上。
宋清许没有再问了。
他转过身,和谢临舟并肩站着,面朝同一片正在暗去的天空。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谁都没有靠近,谁都没有离开。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那道金线变成了深紫色,又变成了灰蓝色,最后融进了夜色里。城市亮起了更多的灯,远远近近的,像是有人在大地上撒了一把碎钻。
风还在吹。四月的晚风带着春天特有的那种矛盾的质感——既有冬天残留的凉意,又有夏天将至的温吞。像是冬天不肯走,夏天还不肯来,两个季节在风里拉扯着,谁也赢不了谁。
谢临舟忽然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小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谢谢。”
宋清许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他偏过头,看到谢临舟的侧脸在远处灯光的映照下,线条依旧是冷的,但那种冷不再像冰,更像是月光——清冷的,遥远的,但你看着它的时候,心里会觉得很安静。
他没有问谢临舟在谢什么。
他觉得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