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明黄的圣旨,就悬在顾廷烨的面前。
像一道催命符。
也像一个通往万丈深渊的入口。
整个大厅,安静得能听到人心跳的声音。
我跪在顾廷烨的身侧,手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痕。
接,还是不接?
我的脑子里,疯狂地转动着无数个PLAN A, B, C。
每一种,似乎都通向一个死局。
顾廷烨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没有去看那道圣旨。
而是将目光,越过了所有人,直直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答案。
只有,一个无声的,询问。
我的大掌柜。
这一次,我们该如何进行“风险对冲”?
我看着他,在那一瞬间,心中所有的计算和权衡,都化为了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我对他缓缓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摇了摇头。
然后,我的嘴唇,无声地做出了两个字的口型。
“摊牌。”
顾廷烨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随即,那丝紧张化为了我们之间才懂的,那种带着疯狂和自信的笑意。
他收回了那只即将触碰到圣旨的手。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竟然真的敢不接旨!
传旨的总管太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变得煞白。

公公稍等。
顾廷烨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衣袍的褶皱。

劳烦公公回禀陛下。

臣,明日早朝,另有本奏。

此奏一出,北境之患,可迎刃而解。

何须臣这把老骨头,再赴沙场?
他的话,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巨石,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第二天,紫宸殿。
早朝的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一个人身上。
宁远侯,顾廷烨。
他今日,没有穿那身代表着军功的侯爵朝服。
而是穿了一件代表着宰相身份的绯色官袍。
他站在百官之首,身姿挺拔,面沉如水。
高坐在龙椅之上的皇帝,脸色也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下方那个曾经让他忌惮,也曾经让他倚重,如今,却让他看不透的臣子。
“主战派”的年轻将军们,一个个摩拳擦掌,眼神不善。
他们觉得,顾廷烨昨日的举动,是在藐视皇权,是在怯战!
“主和派”的老臣们,则满脸忧色,生怕这位国家的定海神针,会一时冲动,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听不出情绪。
顾爱卿。

你昨日说,有本要奏,可解北境之患?

朕,和满朝文武,都等着听呢。

顾廷烨手持笏板,缓缓出列。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身后的一个太监。
那个太监,捧着一个由紫檀木制成的,巨大而沉重的箱子,战战兢兢地跟了上来。

陛下,区区北境小患,何须臣这把老骨头亲征?
顾廷烨的话,带着一丝淡淡的不屑。
仿佛那足以让整个朝堂震动的边境摩擦,在他眼里,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
他拍了拍那个木箱。

臣与拙荆盛氏,耗时数年,为陛下,为我大宋,备下了一份薄礼。
“拙荆盛氏”四个字一出,百官之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压抑不住的骚动。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相爷,是个出了名的“妻管严”。
但谁也没想到,他会在如此严肃的朝堂之上,将自己的妻子与国之大事并列提起!
皇帝的眉头也微微皱了一下。
太监们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木箱。
所有人的目光,都好奇地投了过去。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神兵利器。
只有一卷又一卷厚得令人发指的纸张。
顾廷烨亲自从中取出了最大的一卷,缓缓展开。
那是一份绘制得无比精细的巨大地图。
地图上,不仅有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甚至还有用各种颜色的线条和符号,标注出的密密麻麻的信息。

陛下请看。
顾廷烨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那个正在与大宋发生摩擦的邻国的位置。

此国君主,名唤“哈丹”,其父,曾是臣的手下败将。

此人,性格外强中干,极度自负,又极度缺乏安全感。他此次挑起争端,并非真想开战,不过是想通过制造外部矛盾,来巩固他刚刚继承,尚不稳固的王位。
他的话,让所有武将都愣住了。
打仗之前,先分析敌方主帅的性格?
这是什么打法?
顾廷烨没有理会他们的惊讶,又拿起了另一份写满了数字的报告。

这是我与夫人根据我们‘盛氏商会’在北境的情报网,对哈丹国的国力进行的一份财务分析。
“财务分析”?
这个词,对朝堂上的绝大部分人来说,都闻所未闻。
顾廷烨也不解释。

其国年财政收入约三百二十万两白银。其中,盐税占四成,铁器贸易占三成。

但其国内贵族贪腐严重,各级官吏层层盘剥,真正能用到军队头上的钱,不足五十万两。
户部尚书的嘴巴,已经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些数字,比他这个户部尚书掌握的还要精准!还要详细!

而他此次集结于边境的三万兵马,每日人吃马嚼,军械损耗,光是维持一天,就要烧掉至少两万两白银。

以其国力,最多撑不过两个月。
顾廷烨放下报告,目光扫向了那些“主战派”的年轻将军。

所以,各位将军,你们告诉我。

对付这样一个外强中干,又即将破产的对手,我们有必要举全国之力,去跟他硬碰硬吗?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套全新的,闻所未闻的战争逻辑给震住了。
然而,这还只是开胃菜。

陛下,针对此局,臣与拙荆推演出了上、中、下,三策。
顾廷烨的声音,再次响起。

下策,便是如诸位将军所愿,点起十万大军,御驾亲征。此策,成本约五百万两白银,耗时至少一年,伤亡预估三万。虽能胜,但得不偿失。

中策,扶植其国内的反对派。哈丹的弟弟,一直对王位虎视眈眈。我们只需提供一些资金和武器上的支持,便可坐山观虎斗,让其国内自乱阵脚。

而上策……
顾廷烨顿了顿,嘴角,勾起了一抹我最熟悉的那种属于CFO的冰冷而自信的笑意。

上策,是经济战。

我们只需通过我们的商会,在北境市场上,大量抛售远低于他们市价的食盐,同时,全面收购炼铁所需的一切矿石。

一来,断其财政收入。二来,断其兵器来源。

不出三月,其国必将不战自溃。届时,我们再派一名使臣,前去‘调停’,便可兵不血刃,换来至少三十年的和平。
死寂。
整个紫宸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的文臣武将,包括御座之上的皇帝,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地看着顾廷烨。
他们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了。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
这是降维打击!
是用一种他们从未想象过的,来自更高维度的力量,在碾压他们的认知!
顾廷烨缓缓地将那份凝聚了我们夫妇二人无数心血的《沙盘推演报告》,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为将者,不争匹夫之勇,而争万世之安。

老臣,老了,打不动了。但这颗为国筹谋的心,一日未敢停歇。

今日,臣将这毕生心血,交付于陛下。

同时,臣举荐一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队列末尾,一个不起眼的年轻将领身上。

虎威将军张谦,年轻有为,谋略过人,足以担此重任,执行上策。

臣恳请陛下,准臣真正告老还乡。
说完,他将那份报告,恭敬地放在了身前。
然后,对着御座之上的皇帝,深深地拜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臣子对君主的跪拜。
而是一个完成了自己所有历史使命的巨人在向这个时代做最后的告别。
皇帝,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龙椅上。
他死死地盯着那份报告,又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个跪在堂下的身影。
他的眼中,有震惊,有骇然,有难以置信。
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和一丝被彻底看穿了帝王心术的渺小与狼狈。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他和他的皇权,在这对夫妇的眼中,或许,也只是他们那份庞大的资产负债表上一个需要被计算和管理的风险与收益,并存的条目而已。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得心服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