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
皇帝彻夜未眠。
他就那么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龙椅上。
面前的御案上,摊着那份来自宁远侯府的“沙盘推演报告”。
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
他的内心,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震惊。
骇然。
难以置信。
最后,是深深的,发自灵魂的敬畏。
他反复看着报告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数据。
那已经不是一份臣子的奏疏。
那是一份站在整个时代之上,俯瞰历史长河的战略蓝图。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顾廷烨和盛长欢这对夫妇所追求的,早已不是什么个人的权势,家族的荣华。
他们的格局,他们的胸襟,已经超越了君臣的界限。
他们是在为这个国家,为这个他赵氏的江山,谋求一个长治久安的未来。
而他呢?
他这些年都在做什么?
猜忌,试探,打压,制衡……
他沾沾自喜于自己的帝王心术,以为自己将这对猛虎,牢牢地控制在了股掌之间。
可现在看来,何其可笑。
何其渺小。
人家根本就没把他当成对手。
他和他的皇权,在这对夫妇的眼中,或许,也只是他们那份庞大的资产负债表上一个需要被计算和管理的,风险与收益并存的条目而已。
一种巨大的疲惫感,混合着一丝被看穿了心思的狼狈,涌上心头。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得心服口服。
皇帝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够了。
这场持续了多年的,无声的博弈,该结束了。
他站起身,脱下了那身象征着九五之尊的龙袍。
换上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深色常服。
守在殿外的总管太监陈安,听到动静,连忙走了进来。
陛下,您这是……

皇帝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平静。
备车。

不用仪仗,不用侍卫。

朕要出宫一趟。

去宁远侯府。

陈安大惊失色,刚想劝谏。
却在对上皇帝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时,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知道皇帝已经做出了一个谁也无法更改的决定。
宁远侯府,澄园。
夜已经很深了。
我与顾廷烨,并没有休息。
我们坐在书房里,就着一壶清茶,复盘着今日朝堂上的一切。

你说他看懂了吗?
顾廷烨握着我的手,轻轻摩挲着。
看懂了。

但也更怕了。

我点了点头。
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们展现出的力量,足以辅佐他成为千古一帝,也同样足以颠覆他的整个江山。
接下来,他会如何选择?
是彻底的信任,还是更疯狂的打压?
就在这时。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管家石头,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和不敢置信。
侯爷!夫人!不……不好了!

陛……陛下……

陛下他……他亲自来了!就在府门口!

什么?
我跟顾廷烨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
深夜,便服,独自前来。
这位皇帝,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来不及多想,我们立刻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府门大开。
那个熟悉的身影,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月光下。
没有龙袍,没有仪仗,没有前呼后拥的侍卫。
他就那样像一个普通的访客,站在那里。
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疲惫的,却又无比真诚的神情。
我与顾廷烨,刚要跪下行礼。
皇帝却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我们。
免了。

今日没有君臣。

只有故人来访。

半个时辰后。
澄园,最安静的一间茶室里。
没有下人伺候。
只有我们三个人。
我亲手为他,也为顾廷烨,沏上了一壶茶。
皇帝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他只是看着我们良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朕输了。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巨石,砸在我们的心上。
朕自以为是九五之尊,玩弄权术,以为将天下都算计在心。

可直到今日,朕才明白。

朕在你二人面前,就像一个玩弄泥沙的孩童。

他从怀里拿出了那份被他反复看了无数遍的推演报告。
你们看到的是百年之后,是江山社稷的长治久安。

而朕看到的却只是朕龙椅之下的那三寸之地。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和深深的落寞。
朕承认,朕一直都在忌惮你们。

怕你,顾廷烨,功高盖主,手握兵权,动摇国本。

怕你,盛氏,富可敌国,操控经济,挟民意以令诸侯。

所以,朕不断地试探,不断地制衡,甚至,想尽办法,要将你们的力量收归己有。

朕从不曾真正地信过你们。

这番推心置腹的话,是如此的坦诚,以至于我和顾廷烨都不知道该如何接口。
我沉默了片刻,还是决定说出我们真实的想法。

陛下,您错了。
皇帝抬起头,看向我。

我们所做的一切,并非为了挑战皇权。

恰恰相反,是为了维护它。

在我看来,一个国家就像一个庞大的企业。

而您是这家企业的董事长。

我们只是两个碰巧掌握了一些专业知识的职业经理人。

我们的职责,是帮助您发现风险,规避风险,让这家企业能够长久地,稳定地盈利下去。

因为我们也是这家企业的股东。

我们所有的身家性命,我们子孙后代的未来都与它深度绑定。

它若倾覆,我们亦无完卵。
顾廷烨接过了我的话。
陛下,臣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

臣只知道,战场上,一个将军最怕的不是强大的敌人,而是背后那支不信任你的箭。

这些年,我们退,我们让,我们交出兵权,交出财权。

不是因为我们怕了。

而是因为我们不想让您成为那支时刻对准我们的箭。

茶室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
皇帝那张布满沧桑的脸上,竟然缓缓地流下了两行清泪。
他笑了,笑得如释重负。
好。

好一个“职业经理人”。

好一个“不想让朕成为那支箭”。

是朕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站起身,对着我们深深地作了一揖。
我和顾廷烨,大惊失色,连忙起身避开。
这一拜,朕不是以君主的身份。

而是以赵宗全的个人名义,为我大宋万里江山,为我赵氏的子孙后代,谢过二位。

说完,他从袖中郑重地取出了一卷早已拟好的明黄色卷轴。
他亲自展开。
那上面,用朱砂书写的不是圣旨。
而是一份足以让整个大宋都为之疯狂的御赐文书。
“丹书铁券”。
朕今日将此物赐予顾家。

上告宗庙,下昭天下。

顾氏一门,非谋逆大罪,永世不得加罪。

朕以这江山社稷起誓。

只要朕在位一日,只要我赵氏血脉尚存。

此诺,永不更改!

我跟顾廷烨都彻底呆住了。
丹书铁券……
免死金牌……
这是一个帝王所能给予臣子的,最高等级的信任!
这意味着从此以后,我们顾家将再无后顾之忧。
那把悬在我们头顶多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被他亲手摘了下来。
顾廷烨的眼眶,红了。
这个在百万军中都未曾皱过一下眉头的铁血汉子,此刻,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猛地撩起衣袍,对着皇帝重重地跪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臣子对君主的例行公事。
而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最真诚的敬意与臣服。
臣,顾廷烨,为陛下,为大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我也深深地拜了下去。
我那颗永远在计算着“投入产出比”的心,在这一刻,也感受到了一种名为“感动”的情绪。
这场漫长的,跨越了时空的投资,终于迎来了它最完美的收官。
皇帝亲自扶起了我们。
他的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的笑容。
从今往后,朕才是你们最大的靠山。

那一夜。
君,臣。
终于达成了真正的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