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长子顾承泽的考验,正在那穷山恶水的云州,无声地进行着。
而另一场同样严酷的“毕业考试”,也悄然拉开了帷幕。
这次的主角是他们的次女顾云舒。
她聪慧,果敢,在商业上有着惊人的嗅觉。
几乎就是我盛长欢年轻时的翻版。
宁远侯府,不,现在应该叫澄园。
在江南小镇的宅邸书房内。
我将一份厚厚的卷宗,放在了顾云舒的面前。
卷宗的封皮上,只写着四个大字。
“吕宋,一号种植园。”

这是你今年的功课。
我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像是在布置一项寻常的家庭作业。
顾云舒拿起卷宗,翻开了第一页。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紧张,反而闪烁着兴奋的光。
她知道,这绝不是寻常的功课。
这是母亲对她的第一次正式的考核。

这个种植园,在海外吕宋岛,主要出产香料。

从账面上看,它已经连续亏损了三年。

原因是管理混乱,当地土人懒惰,还有同行恶意竞争。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当然,这只是账面上的说法。
顾云舒的眼睛亮了。
她听懂了母亲的言外之意。
真实的窟窿,远比这本烂账,要大得多。
母亲,您对我的要求是?


一年之内,扭亏为盈。
我看着她,就像看着当年那个初入盛府一无所有,只能靠自己算计求生的自己。

我不会给你任何额外的资金和人脉。

你能动用的只有这个种植园本身和船舱里,属于你的那一箱启动资金。

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如果一年后,我看到的是一份依旧亏损的财报……
我没有把话说完。
但顾云舒已经懂了。
如果她搞不定,那她将失去继承这个庞大商业帝国的资格。
她合上卷宗,站起身,对着我深深一礼。
母亲,一年太久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蓬勃的野心和自信。
半年。

半年之内,我会让您看到一份盈利翻倍的财报。

三个月后。
吕宋岛。
湿热的空气,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人裹得喘不过气来。
顾云舒站在一号种植园的门口,看着眼前这片破败的景象,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低矮潮湿的茅草屋,是工人们的住所。
衣衫褴褛的当地土著,眼神麻木,毫无生气。
而那些负责管理的,大宋来的管事们,一个个脑满肠肥,眼神里透着精明和油滑。
一个姓钱的胖管事,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哎哟,大小姐,您可算来了!

这一路辛苦,您瞧瞧这鬼地方,哪是您这样的金枝玉叶该来的啊!

顾云舒没有理会他的奉承。
她那双酷似她母亲的眼睛,冷冷地扫视着四周。
她敏锐地嗅到,在这片看似平静的破败之下,隐藏着即将爆发的火山。
账本呢?

哎,大小姐,您先歇着,这路途劳顿的。

账本嘛……您也知道,这边的土人都懒得很,庄园连年亏损,账目上实在是不好看……

顾云舒打断了他。
我要看,现在。

钱管事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和其他几个管事对视了一眼,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捧来几本破破烂烂的账册。
顾云舒只翻了几页,就冷笑一声,把账册扔在了桌上。
假的。
错漏百出。
全是用来糊弄外行人的假账。
她没有当场发作。
接下来的三天,她什么都没做。
只是每天带着两个护卫,在种植园里四处闲逛。
她不像个来视察的主家,倒像个对什么都好奇的游客。
这让钱管事等人,彻底放下了心。
他们以为来的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片子。
然而,他们不知道。
顾云舒的每一个动作,都有着清晰的目的。
她用几块糖,就从种植园的孩子们口中,套出了许多信息。
她用随身带来的伤药,救治了一个不慎被毒虫咬伤的年轻的本地工人。
那个名叫“卡洛”的年轻人,为了报答她,将种植园里所有的黑暗,都告诉了她。
管事们克扣工钱,侵占粮食。
他们私下里,将最好的香料,偷偷卖给竞争对手,中饱私囊。
他们对待当地工人,如同对待牲畜随意打骂,积怨已深。
一场暴动,已在酝酿之中。
第四天,清晨。
顾云舒召集了种植园里,所有的工人,和管事。
钱管事等人,还以为大小姐是要训话,一个个懒洋洋地站在一旁看热闹。
顾云舒站上一个临时搭起的高台。
她没有说那些虚伪的客套话。
开门见山,直接宣布。

从今天起,种植园所有工人的薪水,上涨三成!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麻木的眼神,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每月足额发放,绝不拖欠!

另外,庄园将出资,修建新的住所,提供干净的食物和药品!
短暂的寂静之后,工人群体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钱管事等人彻底傻眼了!

大小姐!您这是胡闹!

这些土人又懒又蠢,对他们好,他们只会得寸进尺!您这是要把庄园往死路上逼啊!
顾云舒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
闭嘴。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从身后,拿出了一本崭新的账册,狠狠地砸在了钱管事的脸上。
这是你们这几年从庄园里偷走的钱。

一笔一笔,我都给你们算清楚了。

钱管事捡起账册,只看了一眼,腿就软了。
那上面记录的,全是他和其他管事倒卖香料,虚报支出的铁证!
精准到每一天,每一两银子!
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

顾云舒的声音,冰冷如刀。
第一,把吞下去的钱,连本带利吐出来,然后滚。

第二,我把这本账交给这里的官府。我听说,这里的法律,对待偷盗者,是直接砍掉右手。

几个管事,“扑通”一声,全都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
他们所有的嚣张和油滑,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最原始的恐惧。
顾云舒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我只给你们一天时间。

清理完内部的蛀虫,安抚了底层的工人。
顾云舒开始展现她从母亲那里学来的真正的本事。
她发现种植园只种一种香料,风险太高,完全被市场牵着鼻子走。
于是,她利用当地的气候,引进了几种从遥远的西方传来的,全新的高经济价值作物。
比如,一种能结出黑色小豆子的藤蔓和一种能开出奇异花朵的兰草。
她将这些与香料进行套种。
不仅提高了土地的利用率,还创造出了全新的,独一无二的商品。
接着,她面对了最大的难题。
市场被本地几家大的香料商垄断,他们联合起来,打压顾云舒的种植园,不收购她的任何货物。
顾云舒没有选择和他们硬碰硬。
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她下令,将庄园里最大的一艘货船进行改装。
她将第一批收获的,最顶级的香料和那几种全新的作物,全部装船。
她没有返回大宋。
而是扬帆起航,向着更东方,那片充满了未知与财富的无尽之海,驶去。
她的目标是绕开所有的中间商。
直接找到那些金发碧眼,被称作“佛郎机人”的西方商人。
她要开辟一条全新的,只属于她自己的海上贸易线!
半年后。
江南,澄园。
一份从海外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摆在了我的桌案上。
密报中,是一份财务报表。
来自吕宋一号种植园。
资产,负债,现金流……
每一个数字,都清晰明了。
而在报表的最后,利润那一栏,是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红色数字。
它比我预期的目标,高出了整整五倍。
在财报的末尾,还有一行用娟秀却有力的字迹写成的附注。
“已成功与佛郎机最大商会,建立独家贸易关系,开辟西欧新航线。”
报表的最后,还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上面,是女儿顾云舒的亲笔。
没有半分邀功和喜悦。
只有冷静的下一步的商业计划。

母亲,吕宋市场已趋于饱和。我已收购了邻近的三座岛屿,准备进行下一步扩张。初步的风险评估和预算报告,三日内送达。
我放下密报,转头看向身旁的顾廷烨。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我的身后,和我一起看完了这份报告。
我看到,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也露出了与我如出一辙的欣慰和骄傲的笑容。
我笑了。
我的女儿没有让我失望。
她不只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她骨子里的那种对风险的渴望,对利润的追逐,对扩张的野心……
像极了当年的我。
不。她会比我更出色。
因为她所站的平台,比我当年高了太多。
一场看似残酷的考核结束了。
而一个属于顾家下一代的全新的商业时代,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