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侯府的这个冬天,似乎格外漫长。
自从那场惊心动魄的宫变平息,新皇登基之后,日子便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新皇赵宗全,对我家侯爷,那叫一个敬重。
朝堂上,一口一个“仲父”,叫得比亲爹还亲。
私下里,赏赐的流水席面,更是从未断过。
君臣相得,其乐融融。
一派盛世气象。
然而,我坐在澄园温暖如春的书房里,手里捧着的,却是一份又一份让我心头发冷的加密情报。
情报的内容很简单。
宫里新成立了一个叫“内务府审计司”的衙门。
一群被新皇火线提拔起来的年轻人,正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狼,拼命想要撕开我商业帝国的口子。
他们查我们“盛通钱庄”的流水。
他们查我们“四海船运”的货单。
查得一次比一次细,问得一次比一次深。
我放下手中的笔,轻轻揉了揉眉心。
我太熟悉这套路了。
这叫尽职调查。
是收购一家公司前,必不可少的步骤。
新皇,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对我们这对“功高震主”的夫妻,动手了。
该来的,总会来。
终于,在又一个看似寻常的午后。
一队宫里的内侍,簇拥着一顶华丽的小轿,停在了宁远侯府的大门口。
来的人,是新皇身边最得宠的太监总管,陈安。
他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假笑,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澄园正厅。
我和顾廷烨,早已等在了那里。
厅内的气氛,在一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侯府的下人们,一个个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都预感到了,要出大事。
陈安展开圣旨,那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忠勇侯顾廷烨之妻盛氏长欢,淑慎性成,勤勉有加,首创钱庄,通达四海,于国有功……

圣旨的开头,是一大串华丽到虚伪的褒奖之词。
听得我差点笑出声。
果然,当你准备捅你一刀的时候,总是会先把这把刀,擦得亮亮的。
顾廷烨站在我身旁,一身玄色常服,面沉如水。
他那双曾看惯沙场生死的眼眸里,此刻,是压抑不住的,冰冷的杀意。
我能感觉到,他放在身侧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握成了拳,青筋暴起。
我悄悄伸出手,在袖袍的遮掩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心,一片冰凉。
陈安还在念。
然,钱庄乃国之血脉,船运乃国之命脉,岂可久落私人之手?资本无序,则国本动摇!

为保国家经济之安稳,朕深思熟虑,决意为国分忧,为民谋福!

即日起,将盛通钱庄、四海船运二者,尽数收归国有!

“轰!”
最后几个字,如同一道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收归国有!
这是赤裸裸的豪夺!
这已经不是敲打了。
这是直接亮出了屠刀!
陈安继续念着那份无耻的圣旨。
念盛氏之功,特赏黄金万两,锦缎千匹,赐“护国夫人”虚衔,以彰其功……

我听着那点可怜的“补偿”,简直想当场拿出算盘,给他算算这笔交易的投入产出比。
这点钱,连我钱庄一个月的利息都不够。
简直是,欺人太甚!
……钦此!

陈安念完,合上圣旨,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看向我们。
侯爷,夫人,接旨吧?

整个大厅,落针可闻。
下人们吓得跪倒一片,浑身抖如筛糠。
顾廷烨的呼吸,变得粗重。
我能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会爆发出雷霆万钧的一击。
我知道,只要我一个眼神,他会毫不犹豫地,当场拔刀,把眼前这个阉人,连同他手里的圣旨,一起劈成两半!
然而,我没有。
我只是缓缓地,松开了他的手。
然后,我走上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那份圣旨,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臣妇,盛长欢,接旨。

谢主隆恩。
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顾廷烨猛地转头看向我,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陈安也愣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我伸出双手,从他手中,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仿佛烙铁般的圣旨。
我站起身,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微笑。

陈总管远来辛苦,不如喝杯茶再走?
陈安看着我那双清明冷静的眼睛,不知为何,后背竟窜起一股凉意。
他连忙摆手。
不……不了。咱家还要回宫复命,就不叨扰夫人和侯爷了。

说完,他像是逃一样,带着他的人,匆匆离开了侯府。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
“哐当!”一声巨响。
顾廷烨一脚,将身边那张名贵的紫檀木八仙桌,直接踹翻在地!
茶杯、果盘,碎了一地。
下人们吓得尖叫着,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正厅。
他敢!

赵宗全他怎么敢!

顾廷烨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
我扶他上皇位,我为他平定叛乱,我为他稳固朝堂!他就是这么对你的?

我现在就进宫!我要问问他,这个皇帝,他到底还想不想当了!

他怒吼着,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
我开口了。
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顾廷烨的脚步,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他猛地回头,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不解。
长欢,你……你为什么要接旨?那是你全部的心血啊!

我没有回答他。
我只是拿着那份圣旨,转身,走进了我们的密室。
顾廷烨跟了进来。
我将圣旨,随手扔在桌上,就像扔一件垃圾。
然后,我点亮了桌上的蜡烛。
我从暗格里,拿出了一张全新的宣纸和一根炭笔。

坐下。
我的声音,依旧平静。
顾廷烨看着我,看着我那张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脸,他那颗被怒火烧得几乎失去理智的心,奇迹般地,慢慢安定了下来。
他依言,在我对面坐下。
我铺开宣纸,手中的炭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
一个个熟悉的词语,在我的笔下浮现。
“资产剥离”,“强制收购”,“风险评估”,“应对策略”。

廷烨,别用情绪思考问题。
我头也不抬地说道。

这不是抢劫,这是一场典型的,来自权力顶层的恶意收购。

对方已经出价了。
我抬起头,看向他。

现在,轮到我们出牌了。
我拿起炭笔,在纸上画出了三个分支。

我们有三个选择。

Plan A,顺从。我们交出钱庄和船运,拿着那点可怜的补偿金,当一个被拔了牙的老虎。结果就是,不出三年,我们顾家就会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这条路,是死路。
顾廷烨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Plan B,硬抗。你现在就带兵冲进皇宫,逼他收回成命。结果就是,我们立刻就会被扣上谋逆的大罪,你和你那些忠心耿耿的部下都会成为乱臣贼子,天下共诛之。

这条路,也是死路。
顾廷烨看着我,声音沙哑。
那……我们还有路可走吗?

我笑了。
那是一种,属于顶尖CFO在面对重大危机时,才会有的,冰冷而自信的笑容。
我用炭笔,在第三个分支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当然有。

陛下想要我的钱庄和船运?可以,给他。

但我盛长欢的东西,从来不是那么好拿的。
我看着顾廷烨,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要的是一头会下金蛋的鹅,我就给他一头被拔光了毛、还带着瘟病的死鹅!
我早就料到会有今天。
所以,我早就把真正的核心资产,我们的人,我们的技术,我们的账目体系,全都转移了!
他收走的只会是一个空壳子!
一个随时会引爆,把他自己炸得血肉模糊的烂摊子!
顾廷烨看着我,看着我眼中那熊熊燃烧的,属于猎食者的光芒,他终于也笑了。
那笑容里是酣畅淋漓的快意,和对我全然的信任。
我的大掌柜。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我将面前的纸推到他面前。

很简单。

演戏。

我们就演一对被夺走一切,伤心欲绝,却又不得不委曲求全的忠臣夫妻。
#盛长'欢" 然后,我们就搬个小板凳,备好瓜子。

安安静静地看他,如何被他亲手夺走的这个烂摊子,一点一点地反噬,直到,他跪着来求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