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还摆在澄园的正厅。
那明晃晃的黄色,刺得人眼睛生疼。
顾廷烨的怒火,依旧没有平息。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在密室里来回踱步,周身都散发着骇人的戾气。
而我,作为这场风暴的中心,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坐在书案前,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大宋商业网络图。
这张图,是我耗费了数年心血,亲手绘制的。
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我的商业帝国中每一个关键的节点,每一条重要的资金流向。
这是我的心血,也是我的武器。

夫君,坐下。
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顾廷烨的脚步一顿,他猛地回头看我,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和压抑的怒火。
夫人,你到底想做什么?难道真的要把我们的一切拱手让人吗?!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冷静,清明。带着CFO在做重大决策前,那种独有的、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顾廷烨被我看得一怔。
他胸中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慢慢地平息了下来。
他依言,在我对面坐下。
我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全新的炭笔。

别急。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发怒,是止损。

并且,是让那位急于求成的陛下付出他难以承受的代价。
我抬起手,指向了门外。

王管事。
密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我最得力的助手,王管事,早已等在了门外。
他的脸上,满是凝重。
大掌柜,您有什么吩咐?

我将一张早已拟好的文书,推到了他的面前。

以“盛氏家族基金会”的名义,将这份公告,立刻分发到我们商业网络中的每一个合作伙伴,每一个钱庄,每一个商号。

务必在一个时辰之内,让整个大宋的商界都知道这件事。
王管事拿起那份文书,只扫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一缩,脸上写满了震惊。
“盛氏家族基金会紧急风险提示公告”
几个大字,触目惊心。
公告的内容很简单,措辞却极为专业和冰冷。
“鉴于当前国家经济政策存在巨大不确定性,为规避不可控之系统性风险,保障本基金会全体受益人之长远利益,本基金会理事会经审慎评估,决议:”
“自本公告发布之日起,盛氏家族基金会将即刻起暂停对所有关联产业、合作伙伴及个人,提供任何形式的‘信用担保’。”
“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王管事拿着那张纸,手都有些发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看似轻飘飘的公告,一旦发出去,将会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大掌柜……这……这真的要发吗?

这等于是把我们亲手建立起来的信用体系一把火烧了啊!

我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烧了,才能重生。

去吧。

按我说的做。
王管事看着我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

他拿着那份足以让大宋经济地动山摇的公告,转身,快步离去。
一个时辰后。
汴京城,最大的绸缎商人,张德海的府邸。
张德海正美滋滋地喝着茶。
他刚刚接到一笔来自宫里的、数额巨大的订单,足够他赚得盆满钵满。
就在这时,一个伙计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老……老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张德海眉头一皱。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那伙计将一张刚刚从“盛氏钱庄”传出来的公告,递到了他的面前。
张德海接过,不以为意地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脸上的笑容,便瞬间凝固了。
“暂停信用担保?”
他反复看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下一秒,他手里的茶杯,“咣当”一声,摔得粉碎。
他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脸上血色尽褪。
快!快去备车!去盛通钱庄!不!去所有钱庄!

张德海的生意,能做到今天这么大,靠的不是他有多少本钱。
靠的正是“盛氏集团优质合作伙伴”这个金字招牌!
凭着这个招牌,他可以在任何钱庄,贷出他生意所需的巨额资金。
而现在,这个招牌没了!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半个时辰后。
盛通钱庄,贵宾室。
新上任的、由宫里派来的官老爷,正翘着二郎腿,喝着上好的龙井。
突然,门被猛地撞开。
张德海像一头疯牛一样冲了进来,扑到他的面前。
大……大人!救命啊!

小人要贷款!要续贷!无论如何,请您务必批准!

那官老爷皱了皱眉,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
张老板,你不是我们钱庄的老主顾了吗?何至于此啊?

大人!盛家的公告,您看了吗?他们……他们暂停信用担保了!

官老爷闻言,笑了。
这有何妨?我盛通钱庄,如今已收归国有。有没有他们盛家的担保,又有什么关系?

张德海急得都快哭了。
关系大了去了啊!大人!没有盛家的信用担保,我……我那批货的尾款就结不了!我的资金链,马上就要断了啊!

官老爷的脸色,这才微微变了变。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但他还是强自镇定,摆了摆手。
慌什么!我们现在是官家的人,难道还会缺你这点钱吗?

来人,给张老板办!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
门外,就传来了一阵阵嘈杂的喧哗声。
一个伙计,脸色惨白地冲了进来。
大……大人!不好了!

外面……外面来了几百个商户!全都是来挤兑的!

他们说,盛家不担保了,他们的钱放在我们这里不安全,要全部提走!

“轰!”
官老爷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手里的茶杯,再也拿不稳,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挤兑?
这怎么可能!
他踉踉跄跄地跑到窗边,往下一看。
只见钱庄的大门口,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无数的商户,红着眼睛,像疯了一样,拼命往里冲。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江南,丝绸产地。
因为最大的买家张德海资金链断裂,宣布无法支付尾款。
成千上万匹已经织好的丝绸,堆在仓库里,一夜之间,变成了卖不出去的废布。
无数的织工,瞬间失业。
北方,粮食产区。
因为负责运输的“四海船运”的合作伙伴们,失去了信用担保,无法从钱庄获得周转资金,导致运力瞬间瘫痪。
南方的粮食,运不上去。
北方的百姓,面临着粮价飞涨的恐慌。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
纺织,陶瓷,茶叶,盐铁……
所有与“盛氏集团”这个庞然大物,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产业,都在同一时间,爆发了剧烈的连锁反应。
无数的工坊倒闭。
无数的工人失业。
无数的商户破产。
一场由我亲手点燃的,史无前例的金融风暴,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了整个大宋!
皇宫,御书房。
新皇赵宗全看着雪片般从全国各地飞来的八百里加急奏报,脸色由最初的震怒变成了极度的惊恐,最后化为了一片死灰。
奏报的内容全都一样。
经济崩了!
他身前,那些前几天还在鼓吹“国有化”,为他出谋划策的新贵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抖如筛糠。
谁能告诉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都变了调。
一个新上任的户部侍郎,战战兢兢地出列。
陛……陛下……是……是盛长欢……

她……她撤回了信用担保……整个……整个大宋的商业,都……都瘫痪了……

赵宗全猛地一拍龙椅,站了起来!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这么做!

这不是谋反吗?!朕要诛她九族!

然而,没有一个大臣敢附和。
他们都低着头,沉默不语。
诛九族?
拿什么罪名?
人家只是发布了一个“商业风险提示”,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商业行为。
你总不能说,一个商人,为了规避风险,保全自己的资产,就是谋反吧?
赵宗全看着底下这群噤若寒蝉的臣子,他那颗年轻的心,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无力。
他终于明白了。
他收走的,根本不是什么会下金蛋的鹅。
而是一个被拔光了毛,还带着剧毒瘟疫的烂摊子!
一个随时会将他自己,炸得粉身碎骨的巨大陷阱!
他颓然地坐回了龙椅上。
整个人,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宁远侯府,澄园。
外面世界的惊涛骇浪,似乎丝毫没有影响到这里。
我依旧在灯下,慢条斯理地,看着我的报表。
顾廷烨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怒气,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欣赏和一丝丝后怕的复杂眼神。
他走到我的身边,看着我桌上那张写满了计划的图纸,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我的大掌柜,你这一手,可真是……釜底抽薪啊。

我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这不叫釜底抽薪。

这叫压力测试。

我只是想让那位陛下明白一个道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而钱也是一样的。
就在这时,丹橘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紧张。
夫人,侯爷。

宫里来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