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去看那道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遗诏。
我摸索着,点亮了密室里的蜡烛。
烛光摇曳,照亮了顾廷烨那张写满了忧虑与疲惫的脸。
我拉着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然后,我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拿起了随身携带的炭笔。

别急,夫君。
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主持一场最寻常的月度复盘会。

越是高风险的资产,越要冷静评估。

现在,把陛下召见你的所有细节,一字不漏地告诉我。

包括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每一个眼神。
顾廷烨看着我,看着我那双在烛光下清明冷静的眼睛,他那颗被巨大危机搅得混乱不堪的心,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他开始慢慢地,详细地复述起那场深夜的密谈。
我一边听,一边飞快地在纸上记录着关键词,构建着逻辑链。
“托孤。”
“忌惮太子。”
“忠心。”
“废立之权。”
“保你一命。”
一个个词语,在我的笔下,组成了一张复杂而致命的网。
当顾廷烨说完最后一个字,我手中的炭笔也停了下来。
纸上,已经画满了一张结构清晰的“政治风险评估图”。
我抬起头,看着他。

夫君,你觉得这道遗诏是陛下的信任,还是试探?
顾廷烨眉头紧锁,声音里充满了困惑。
我不知道。

若是信任,为何要将我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若是试探,他已是将死之人,又何必多此一举?

我摇了摇头,指着纸上的那几个关键词。

都不是。

这既不是信任,也不是试探。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阳谋。
阳谋?

顾廷烨眼里的困惑更深了。
我拿起炭笔,在纸上重重地画了三个圈。

陛下此举,有三重目的。

第一,他知道太子根基不稳,朝中宗室和旧勋贵势力依然蠢蠢欲动。他需要一个‘稳定器’,来保证皇权的平稳过渡。

而你,手握军功,权倾朝野,就是这个最好,也是唯一的稳定器。这道遗诏,就是悬在所有野心家头顶的一把剑,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顾廷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二,他也是在给新皇,立一个必须翻越的‘磨刀石’。
我继续分析道。

一个君主,如果连自己身边的权臣都无法驾驭,那他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君主。新皇必须想尽一切办法,靠他自己的力量,把你这座大山搬开。如果他做到了,他就真正成长为一个帝王了。
顾廷烨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那之后呢?磨刀石用完了呢?


这就是第三重目的了。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磨刀石用完了,自然就要被丢弃。一旦新皇大权在握,我们就是他最大的心腹之患。

到那个时候,这道可以让你‘废立君主’的遗诏,就会变成一道可以让他‘名正言顺’除掉你的催命符!
听完我的分析,顾廷烨久久没有说话。
密室里,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他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彻骨的寒意。
我明白了。

这道遗诏,从头到尾,就不是给我的。

它是悬在所有人头上的剑,是新皇的考卷,也是我们顾家的掘墓铲。

无论我用,或者不用,最终的结局都是死。


对。
我看着他,眼神无比坚定。

所以,从我们拿到它的那一刻起,这道遗诏,就必须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它不能被任何人知道,更不能被任何人利用。
顾廷烨看向我,眼中充满了信任。
听你的。夫人说,该怎么做?

我站起身,从密室的角落里,取来一个小巧的铁盒和一根全新的蜡烛。
我将那卷明黄色的遗诏,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放进了铁盒之中。
然后,我点燃蜡烛,将融化的蜡油,一滴一滴,仔仔细细地,封满了铁盒的缝隙,直到它变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蜡块。
做完这一切,我将铁盒递给了顾廷烨。

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把它藏起来。

藏到连我们自己,都几乎要忘记它的存在。
顾廷烨接过那个沉甸甸的蜡封铁盒,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吹灭了蜡烛,密室再次陷入黑暗。
但我知道,我们心中的那份清明,却前所未有。

夫君,从今晚开始,真正的考验,才算开始。

你,继续扮演你的孤臣,忠心耿耿,辅佐新君。

而我,要立刻启动我们早就准备好的‘资产保全计划’了。

皇权更迭在即,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黑暗中,我感觉到顾廷烨的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那只手,依旧冰冷,却充满了力量。
好。

一个字,却是我们夫妻二人之间,最坚定的承诺。
一场围绕着皇权更迭的腥风血雨,即将来临。
而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