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醒来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光。
不是刺眼的白炽灯,而是从防空洞缝隙里漏下来的一束灰蓝色晨光,细细的,像一根线,刚好落在她眼皮上。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指尖传来真实的触感——粗糙的床单、微凉的空气,还有一只温热的手,正轻轻握着她。
她很慢地睁眼。
视线花了很久才聚焦,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林确的脸。
他瘦了很多,下巴上都是胡茬,眼下两团乌青,像好几天没合过眼。可他看着她的眼神,还是小时候那样——紧张、笨拙,又小心翼翼。
“……哥。”她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喉咙。
林确整个人僵住了。
下一秒,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碰她,最后只是很用力地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转身就往外跑,嘴里还喊着:“老赵!老赵!她醒了!!”
脚步声远了。
林念一个人躺在窄小的床上,听着防空洞里隐约的水滴声、风吹声,还有远处某个人在咳嗽。世界很安静,却一点也不陌生。
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是那天在医院天台上,针头扎过的地方。她还记得那种冰凉的刺痛,记得自己按下推杆时,心里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哥,你要好好活下去。”
门又被推开。
这次回来的是林确,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走得很快,却又尽量不洒出来。老赵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根温度计,表情难得没那么凶。
“慢点喝。”林确把碗递给她,声音压得很低,“红糖水,甜的。”
林念接过碗,双手捧着。热气熏得她眼睛发酸。
她喝了一口,真的很甜,甜得她想哭。
“我睡了多久?”她问。
“半年。”林确说,“有时候像睡着,有时候像在跟你说话,你听不见。”
“那你每天都跟我说什么?”
林确顿了一下,低头笑了笑,没回答。
老赵在旁边哼了一声:“这小子,天天在这儿瞎念叨,说你小时候偷吃他糖的事,说你第一次考满分他给你煮的那碗面,说你怕黑非要开着灯睡觉……烦都烦死了。”
林念看着哥哥,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把剩下的红糖水一口一口喝完,一滴都没剩。
那天傍晚,林念第一次走出防空洞。
外面的世界还是很破,街道还是空的,风里还是有铁锈味。但天是亮的,云是散的,远处甚至传来几声鸟叫。
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冷,却很干净。
林确站在她身后,没说话,只是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雨真的停了。”林念轻声说。
“嗯。”林确应了一声,“以后都会是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