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确已经习惯了疼痛。
背包带勒在右肩旧伤上,像有人用小锉刀一下一下磨着骨头。他换了条近路,踩过碎玻璃和烂报纸,鞋底粘着灰色的泥浆,每走一步都“咯吱”作响。
他没去看热闹。
城西旧商场门口围了一圈人,有人在点火烤肉,有人在拿罐头换子弹,还有人拿半瓶白酒换一个姑娘的笑。林确只是低头从人群边上绕过去——他身上有药味,有铁锈味,还有一股别人闻不到的、属于“医院天台”的冷风味道。
妹妹林念还在老赵那儿。
这半年,她的睫毛偶尔会动,手指也会轻轻蜷一下,但眼睛始终没睁开。老赵说,那是灵魂还在路上,不肯回来。
“回来了?”老赵蹲在防空洞门口,手里削着一根木棍,旁边摆着一小堆刚晒干的草药。
林确点点头,把背上的背包卸下来,拉开拉链。
里面是半瓶抗生素、一卷纱布、两盒退烧药,还有一小袋用油纸包着的红糖——是上次在废弃卫生院里翻出来的,他一直没舍得用。
“今天运气不错。”林确声音很淡,“东区那家诊所,还有存货。”
老赵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把削好的木棍递给他:“拿着,晚上守夜用。”
林确接过,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没说今天差点死在东区。也没说,他其实去过一次市中心医院的天台,站在那个博士跳下去的地方,往下看了很久。风很大,雨很小,他没跳,只是把手里那支空注射器扔了下去。
“她今天动了三次手指。”老赵突然说。
林确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第三次,是在你进门那一刻。”老赵把草药丢进锅里,火苗“呼”地蹿高了一点,“你说怪不怪,你一回来,她就活过来一点。”
林确没说话,只是背过身去,把药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石桌上。
他想起小时候,妹妹发烧,也是这样,半夜他背她去医院,雨也像现在这么细,打在脸上,凉得发麻。
那天晚上,林确守在妹妹床边,没睡。
他握着她冰凉的手,听见外面有人唱歌——是那些幸存者在唱,调子荒腔走板,却莫名让人安心。
凌晨四点,雨停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停,而是像被人悄悄关掉了水龙头。林确抬头,看见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点点灰蓝的、久违的天光。
他低下头,发现妹妹的手指,轻轻勾住了他的食指。
很轻,但很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