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吃到快九点才结束。
陆时衍结了账,起身的时候顺手把她的外套从椅背上拿过来,抖开披在她肩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苏晓被他拢在外套里的那一瞬,整个人都缩了缩脖子,像只被裹进毯子里的小动物。
出了日料店,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苏晓刚缩了一下肩膀,就感觉到肩膀上沉了一下——陆时衍把围巾解下来,绕了一圈搭在她脖子的围巾外面,两层绒裹着她,暖和得像裹了床被子。
苏晓: 你不冷吗?
陆时衍: 我穿得多。
苏晓低头看了看他——呢大衣里面就一件薄毛衣,领口露着一截锁骨,看起来也没比她暖和到哪去。
她想把围巾还回去,被他按住了手。
陆时衍: 别动。你胃刚好,别着凉了。
苏晓没再挣扎,乖乖裹着两层围巾跟着他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挨在一起,她偷偷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发现肩膀挨着肩膀,像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
走了几分钟,她才发现方向不对。
苏晓: 等等,我家不在这个方向。
陆时衍: 我知道。
苏晓: 那我们去哪?
陆时衍侧头看了她一眼,脚步没停。
陆时衍: 去我家。
苏晓脚下一顿,差点把自己绊倒。
苏晓: 去、去你家干嘛?!
陆时衍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表情很平静,但眼底分明藏着一丝笑意。
陆时衍: 给你看点东西。
苏晓: 什么东西?
陆时衍: 去了你就知道了。怎么,怕我把你卖了?
苏晓咬了咬嘴唇,心里挣扎了十几秒,最后还是跟上去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三年前她去过他家无数次,熟门熟路,连他冰箱里常放什么牌子牛奶都记得。可三年没去了,忽然又要踏入那个地方,心里莫名有点发虚。
陆时衍住的地方离那家日料店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了。一栋老式居民楼,六楼,没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亮得不太及时,苏晓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一步步往上爬。
到了门口,陆时衍掏钥匙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苏晓迈进玄关的一瞬间,呼吸顿住了。
客厅的布局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深灰色的布艺沙发,原木色的电视柜,书架上摆着好几排医学书,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和她家里那盆同款,翠绿翠绿的,养得很好。
茶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是她以前落下的那本推理小说,书签夹在她当初看到的那一页。旁边的一个小收纳盒里摆着几样东西——银色的项链,她大学时戴的那条,吊坠是颗小小的星星;一只浅蓝色马克杯,边沿磕掉了一小块瓷;还有一张电影票根,日期是四年前,她和陆时衍第一次约会时看的。
苏晓站在客厅中央,觉得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
陆时衍: 你落在我这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个收纳盒,语气淡淡的。
陆时衍: 项链你走的那天掉在床头缝里了,我后来收拾房间才找到。马克杯你用了两年,摔过一回,我粘好了。电影票根本来夹在你那本书里,我怕丢,拿出来放盒子了。
苏晓弯腰拿起那条项链,银色的星星在暖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攥在手心里,手微微发抖。
苏晓: 你留着这些东西做什么?
陆时衍: 不知道。就想着,万一哪天你回来了,想找它们,我能拿得出来。
苏晓鼻头一酸,眼泪又要往外涌。她拼命忍住,攥着项链转过身,发现书架上还摆着一张照片——不是他们的合影,是她一个人的。
大四毕业典礼那天拍的。她穿着学士服,手里捧着花,笑得露出一排牙齿,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整个人傻乎乎的。
苏晓: 这张哪来的?
陆时衍: 你发朋友圈的。我存了。
苏晓: ……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三年好像什么都没变——他的书架、他的沙发、他的马克杯,甚至连窗台上那盆绿萝的位置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变的人是她。
三年前她嫌他太静了,嫌生活太闷了,嫌他给的安稳太没有波澜。她想要新鲜的、热烈的、轰轰烈烈的东西,于是收拾行李头也不回地走了。
可走了三年才发现,她最想要的,从来都是他给过她的那些——一碗温度刚好的粥、一条冬天帮她挡风的围巾、一个半夜会陪她去急诊的人。
苏晓: 陆时衍。
陆时衍: 嗯?
苏晓: 你三年都没动过这里?
陆时衍: 动过。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抬头看着她。
陆时衍: 我把你原来放抱枕的位置空出来了,你以前喜欢把最大的那个抱枕塞在左边角落,然后窝在里面写稿子。我后来买了新抱枕,但那个位置一直留着。
苏晓低头一看,沙发的左边角落果然空着一小块,和其他地方堆得满满当当的抱枕不一样,是刻意留出来的位置。
她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苏晓: 陆时衍你怎么这么傻啊……
她哽咽着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头一耸一耸的。
陆时衍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也蹲下来。他没有伸手抱她,只是安静地蹲在旁边,等她哭完。
过了好一会儿,苏晓的哭声渐渐停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满脸都是泪痕,狼狈得不行。
陆时衍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陆时衍: 哭够了?
苏晓: ……嗯。
陆时衍: 那你抬头看看。
苏晓抬起泪汪汪的眼睛。
陆时衍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她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全是她的。
有她在图书馆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有她端着奶茶冲镜头比耶的样子,有她蹲在路边喂流浪猫的样子,每一张都是偷拍的,角度都很刁钻,能看出来是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按下的快门。
最后一张是近期的——上周拍的。她穿着睡衣下楼扔垃圾,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起床气,整个人邋遢得不行。
苏晓愣了好几秒,猛地抬头。
苏晓: 你上周偷拍我?!
陆时衍: 嗯。
苏晓: 你跟踪我?!
陆时衍: 没跟踪。那天早上我去医院上班,路过你楼下,刚好看见你出来扔垃圾。
苏晓: 那你怎么不叫我!
陆时衍: 叫了怕你跑。我拍了张照片就走了。
苏晓盯着照片里那个自己,又哭又笑,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
苏晓: 你手机里是不是全是我的照片?
陆时衍: 你要看吗?
他把手机解锁递过来。苏晓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打开相册——里面有一个单独的分组,名字叫"晚晚"。她点进去,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百张照片,时间跨度整整三年。
有她大学时的、毕业后的、工作后的、发在朋友圈又被删掉的、她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时候拍的。
最后一张,是刚刚在日料店门口拍的——她裹着两层围巾低头走路,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他拍的是影子。
苏晓看着那几百张照片,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亮晶晶的。
她抬头看陆时衍。他蹲在她面前,安安静静地等着,表情平静,可眼底分明有光。
苏晓: 你……这三年一直在看着我?
陆时衍: 没那么夸张。但看到你的消息、你的动态、你的照片,我都会存下来。
苏晓: 为什么?
陆时衍: 怕忘了你长什么样。
苏晓把手机还给他,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沙发左边的角落,在那个特意留出来的空位上坐了下去。柔软,熟悉,像三年前一样。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抬头看着陆时衍。
苏晓: 坐。
陆时衍看着她,沉默了两秒,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肩膀挨着肩膀,和路灯下的影子一模一样。
苏晓低头摆弄着手里的星星项链,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东西。
苏晓: 陆时衍。
陆时衍: 嗯?
苏晓: 我今晚不走了行不行。
陆时衍侧头看她,目光深得像夜色下的海。
陆时衍: 行。
他伸手把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膀上,手掌落在她发顶,温热而笃定。
陆时衍: 想待多久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