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天,竹明清把榭凝月叫上了楼顶。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很急。林芷收拾书包的时候问竹明清“走不走”,竹明清说“你先走”。林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榭凝月,没说什么,背起书包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竹明清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她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道“早”字刻痕,看了很久。榭凝月也没有动,她在等她。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雪,但一直没下。
“榭凝月。”竹明清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嗯。”
“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楼顶。”
榭凝月看着她。竹明清没有看她,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桌面上的“早”字。她的手指摸着那道刻痕,一下一下地摸。
“好。”榭凝月说。
她们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空空的,脚步声在墙上弹来弹去,嗒嗒嗒嗒的,像心跳。竹明清走在前面,榭凝月在后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竹明清停下来,没有回头。
“榭凝月。”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
“……不怕。”
竹明清继续往上走。楼梯很长,一层一层地绕。从四楼到五楼,从五楼到六楼。顶楼有一道铁门,门是锁着的,但锁已经坏了,挂在那里,一推就开。竹明清推开门,冷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进去。
楼顶很空,很大。地上铺着灰色的防水卷材,踩上去有点软。周围是矮矮的围墙,不到胸口高。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看不到月亮,看不到星星。远处的楼房、街道、行人,都变得很小,像积木,像蚂蚁。
竹明清走到围墙边,站在那里,往下看。风很大,把她的围巾吹起来,像一面旗。她的头发被吹得很乱,露出额头和耳朵。她站在那里,像一个快要被风吹走的纸人。
榭凝月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榭凝月。”竹明清没有回头。
“嗯。”
“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榭凝月没有说话。她不知道答案。她从来没有找到过答案。
“我以前觉得活着是为了那些‘还可以’的时候,”竹明清的声音被风吹散了,断断续续的,“比如你帮我开窗的时候,比如你放牛奶的时候,比如你画那碗饭的时候。但现在……”她停了。“现在那些‘还可以’,不够了。”
风突然大了,把她的帽子吹掉了。帽子在空中翻了一下,落在远处的地上。她没有去捡。她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露出头皮上那一小块没有头发的地方。她没有遮。
“竹明清。”榭凝月往前走了一步。
“你别过来。”竹明清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榭凝月停了。
竹明清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眼泪。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榭凝月。”
“嗯。”
“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哪一句?”
“全部。”
榭凝月看着她。“我记得。”
竹明清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以前不一样——不是弯弯的、翘翘的,是很平的,平到像一条线,没有头没有尾。然后她转过身,面对围墙外面。
“榭凝月。”她说。
“嗯。”
“对不起。”
她的手松开了围巾。围巾从她脖子上滑下来,落在地上,乳白色的,叠成一团。她抓住围墙的边缘,翻了过去。动作很慢,慢到榭凝月有时间冲过去拉住她。
榭凝月冲过去了。她的脚终于能动了。她跑起来,这辈子没有跑这么快过。风灌进她的嘴巴里,灌进她的喉咙里,像刀子割。白头发被吹到脸上,挡住眼睛,她没时间拨开。她伸出手,胳膊伸到最长,手指张到最大。
她碰到了竹明清的手腕。
就那么一下。皮肤贴着皮肤,凉的,很凉。她的手指合拢了,指甲陷进竹明清的皮肤里——她抓到了。但竹明清的袖子是滑的。校服那种料子,滑的,绸缎一样,手指扣不住。竹明清的身体往下坠,那个重量从榭凝月的指尖滑过去,像水,像沙,像风。手指从手腕滑到手掌,从手掌滑到指尖,从指尖滑到空荡荡的空气里。
她趴在围墙上,胳膊伸在外面,手还保持着“抓”的姿势。手指弯曲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来。什么都没有。
风很大。她听到一个声音。不响,闷闷的,像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她没有低头看。她趴在围墙上,胳膊伸在外面,白头发垂下去,在风里晃。她的手指还在动,一下一下地,像在找什么东西。
“竹明清。”她喊了。声音不是平的,终于不是平的了。那个“平”碎了,碎成了很多片,从她喉咙里冲出来,尖锐的,刺耳的,不像她自己的声音。没有人回答。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趴在那里,哭了。没有声音,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滴在围墙上,滴在她的手背上,滴在那些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抓住的手指上。
天开始下雪了。很小,很细,像有人在撕碎一朵白色的花。雪花落在她的白头发上,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伸在外面的那只手上。她的手还伸着,还保持着那个“抓”的姿势。雪花落在她手心里,化了,变成一小滴水。她把手握起来,握住那滴水,握得很紧。但水从指缝里流走了,和竹明清一样。什么都没留住。
那天晚上,榭凝月没有回宿舍。
她在楼顶坐了很久。雪停了,风也小了,天还是黑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很大,很圆,很亮。月光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楼顶的雪地上,落在灰色的防水卷材上,落在她白色的头发上。
她从楼顶下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宿舍的门早就锁了,她没有去叫阿姨开门。她去了教室。教室的门没有锁,推门进去,暖气已经停了,空气是凉的。她的座位,竹明清的座位,并排着,空着。椅子推进去了,桌面干净了,什么都没有了。她走过去,在竹明清的座位上坐下来,把椅子拉近桌子,像平时上课那样。
她把竹明清的围巾从怀里拿出来。乳白色的,羊毛的,叠得整整齐齐。她把围巾展开,铺在桌面上,用手把皱褶抚平,一下一下地,很慢。然后她趴在桌上,脸枕着那条围巾。围巾上有竹明清的味道,洗衣液,冬天的风,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她把脸埋进去,闭上眼睛。没有眼泪,她哭不出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站起来,走回宿舍。走廊很安静,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她推开门,宿舍里的人都在睡觉,有人在轻轻打呼,有人在说梦话。她换了睡衣,刷牙洗脸,动作很慢,像在水里走路。然后她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条,像一根银色的线,落在她的床上。她侧躺着,看着那根线。线落在她的枕头上,落在她的白头发上。她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墙壁是白的,什么都没有。她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在里面。
很久之后,她把被子拉下来,又翻了个身,面对窗户。月光还在那里,那条细细的线还在。她伸出手,把手放在那根线上。月光落在她的手心里,凉凉的,像水,像雪,像竹明清最后那次碰到她手时的温度。
“你之前总说,”她开口了。声音很小,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空荡荡的宿舍,其他人都睡着了,只有她一个人醒着。
“我的头发像月光。”
她停了一下。
“你说很好看。”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大哭前的抖,是很小的、从里面往外的抖,像地震前地面的微微颤动。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沙沙响。她的手指攥着被单,攥得指节发白。
“你说,像月光。”
她重复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不是在对谁说,是在对自己说,像在确认什么,像在记住什么,怕忘了,怕以后想不起来了。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她的床上,落在她的枕头上,落在她的白头发上。她把头发散下来,铺在枕头上。月光照在上面,白发和月光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光。
她坐起来了。不是突然坐起来的,是很慢的,像被什么东西拉着往上提。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睡衣的领口歪了,她没有理。她坐在床上,背靠着墙,白头发垂在肩膀上,垂在胸前,垂在手臂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这一次不是细细的一条了——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一点,月光大片大片地涌进来,落在她的身上。
整个人都在月光里。白头发被月光浸透了,一根一根的,银色的,发着微弱的光。发丝很细,细到像蛛丝,像蚕丝,像风吹一下就断了的线。靠近头顶的地方颜色深一些,发根是纯白的,没有杂色;发尾浅一些,几乎是透明的,和月光一个颜色。有的头发贴在脸上,从额头弯到下巴,像河流,像弯弯曲曲的小溪。有的垂在肩膀上,铺开来,像一匹银色的绸缎。有的落在手臂上,被风吹起来一点点,又落下。
她的脸也在月光里。很白,不是平时那种白,是月光下的白,带着一点点冷色,像瓷器,像雪,像从来没有被太阳晒过。睫毛很长,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阴影的边缘是模糊的,和月光融在一起。鼻梁很挺,鼻尖有一点翘,在月光下形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嘴唇没有颜色,抿着,嘴角是平的,没有往下撇也没有往上翘。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那双很浅的眼睛,在月光下变得更浅了,像透明的玻璃珠,能看到瞳孔,能看到瞳孔里映着一个小小的月亮。她没有眨眼睛,一直看着窗户的方向,看着那一片月光。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红血丝,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一个杯子,水被倒空了,杯壁上还挂着水珠,但杯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手放在被子上。手指很长,很细,骨节不明显,指甲剪得很短。月光照在她的手背上,皮肤是透明的,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像树枝,像河流,像地图上那些细细的线。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的纹路很乱,三条主线,无数条细线,像干涸的河床,像裂开的土地。月光落在掌心里,像一个很小的月亮。她把手指慢慢合拢,想握住那个月亮。但月亮太轻了,太亮了,从指缝里漏出去,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的被子上,落在地板上。
“你之前总说,”她的嘴唇动了,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很小,像叹息,像风吹过空瓶子,“我的头发像月光。很好看。”
声音在房间里飘了一下,就散了。
“你现在看到了吗?”她问。没有人回答。月光很亮,很安静。
她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白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脸旁边,遮住了半张脸。她没有去拢。风吹进窗户,头发飘了一下,又落下了。
她靠在墙上,看着那一大片月光。月亮在天上,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月光从天上落下来,穿过窗户,穿过窗帘的缝隙,穿过空气里浮动的灰尘,落在她身上。灰尘在月光里飘着,细细的,密密的,像很多很多小小的星星。它们浮在那里,不动,也不落,像被月光冻住了。
她看着那些灰尘,看了很久。
“竹明清。”她叫了一声。声音很平,很轻,像在念课文,像在叫一个还在睡觉的人。没有人回答。月光还在,灰尘还在,风还在。
她闭上眼睛。睫毛在月光下颤着,像蝴蝶扇翅膀。嘴唇微微张开,像想说什么,又忘了。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条。空白的,折了两折,边角磨白了。她把纸条展开,铺在膝盖上。月光照在纸条上,纸是白的,月光是白的,分不清。她从枕头底下又摸出那支笔——那支竹明清还回来的,笔帽换过的,笔杆上有一道浅浅划痕的。笔帽拔开,笔尖露出来,墨水的味道散在空气里。
她拿着笔,悬在纸条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她写了一个字。很小,很轻,像怕被人看到。
“竹。”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她把笔帽盖上,把纸条折好,放回枕头底下。然后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对窗户。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的白头发上。她闭上眼睛。睫毛不再颤了,呼吸变轻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风,只有月光,只有她一个人。
她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小到连她自己都听不清。也许是“晚安”,也许是“明天见”,也许是竹明清的名字。
月光照了一夜。
她没有睡着,也没有醒。她躺在那里,月光照着她的白头发,照着她的脸,照着她握着纸条的那只手。她睁着眼睛,看着窗户,看着那一片月光。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红血丝,什么都没有。空的。
但她在看。
她在看月亮。
她在看那个说她的头发像月光的人,最后看到的那个月亮。
一样的月亮。一样的月光。照在天台上,照在雪地上,照在竹明清最后站过的那个地方。也照在这里,照在她的白头发上。
她伸出手,把月光接在手心里。然后握紧。
什么都没有。但她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