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十月（你不会离开我的）

十月来了，天开始凉了。

竹明清出院后在家休息了三天。第四天她来上课了，穿着那件黑色棉服，围着那条乳白色围巾，头发扎得比平时紧了一些，马尾很高，精神看起来好了一点。她进教室的时候，林芷在后面喊了一声“竹明清回来了”，她回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走到座位坐下来。

榭凝月已经在座位上了。她看了竹明清一眼，没说话，把桌上的牛奶推过去。竹明清低头看那盒牛奶，草莓味的，粉色的盒子，上面印着一颗草莓。她拿起来，吸管撕开，插进去，喝了一口。

“你买的？”竹明清问。

“嗯。”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草莓味？”

“你给我的糖都是草莓味的。”

竹明清低下头，笑了。她把那盒牛奶喝完了，把空盒子捏扁，放在桌角。盒子上的草莓被捏歪了，笑得很奇怪。她看了一眼那个歪掉的草莓，又笑了。那个笑和以前不一样——不是弯弯的、翘翘的那种，是很轻的、像风吹过水面皱了一下就平了的那种。

十月第一周，竹明清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会画猫，推到榭凝月那边；坏的时候她趴在桌上，一节课不抬头。好的时候她会说“你的头发像月光”；坏的时候她一句话都不说。榭凝月在她好的时候陪她笑，在她坏的时候不说话，只是把窗户关上，把水杯接满，把牛奶放在桌上。

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有一天晚自习，竹明清在写作业，写着写着笔停了。她盯着卷子上的一道题看了很久，然后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她看了一会儿，把那张纸撕下来，揉成团，塞进桌洞里。榭凝月看到了，没有问。但她的笔在同一道题上停留了很久，没有往下写。

下课铃响了。竹明清去上厕所了，榭凝月坐在座位上，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从竹明清的桌洞里摸出了那个纸团。她展开，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字：

“我好累。”

只有三个字。字很大，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纸被笔尖戳破了几个小洞。榭凝月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桌洞。她没有告诉竹明清她看到了。但那天晚上回家，她坐在书桌前，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她说她好累。我不知道怎么帮她。”

她把日记本合上，放在枕头下面。

十月第二周，竹明清开始吃药了。不是以前那种退烧药、感冒药，是医生开的，白色的药片，很小，装在白色的药瓶里。她每天早上吃一次，中午吃一次，晚上吃一次。她把药瓶放在桌洞里，吃药的时候拿出来，倒出一粒，就着水吞下去。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了。

榭凝月看着她吞药，没有问是什么药。但她注意到，竹明清每次吞完药之后，会闭上眼睛，停几秒，然后再睁开。那几秒里，她的表情不是痛苦，是放空——像把自己从身体里抽出去了，飘在某个很远的地方，然后再回来。

有一天中午，竹明清趴在桌上睡着了。榭凝月没有睡，她在写作业。写着写着，竹明清突然动了一下，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闷在胳膊里，听不清。榭凝月把笔放下，凑近了一点。

“你说什么？”

竹明清没有醒。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又说了一遍。这次榭凝月听清了。

“别走。”

只有两个字。榭凝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竹明清的睡脸，睫毛在颤，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张开，唇钉在光里闪了一下。她伸手，用拇指轻轻抚平竹明清眉心的皱褶。

“我没走。”她说。声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听不清。但竹明清的眉头松开了，呼吸变沉了，不再说梦话了。

十月第三周，竹明清和榭凝月一起去了那个小公园。绣球花已经谢了，花球从蓝紫色变成黄褐色，干枯了，缩成一团，像捏皱的纸。竹明清蹲下来，摸了摸那些干枯的花瓣。花瓣很脆，一碰就碎，碎成粉末，飘在风里。

“谢了。”竹明清说。

“明年还会开。”榭凝月说。

竹明清抬起头看着她。“你说明年还会开？”

“嗯。”

“你确定？”

“确定。”

竹明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看着榭凝月，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面下的鱼，看不清楚。

“榭凝月。”

“嗯。”

“你说明年我们还会一起来吗？”

榭凝月看着她。“会。”

“你每次都回答会。”

“因为你每次都问。”

竹明清笑了。那个笑很轻，像风，像刚才那些碎掉的花瓣。她伸出手，榭凝月握住。两个人牵着手，走过那条长长的巷子，走过灰色的墙，走过黑色的瓦。墙缝里的青苔还是绿的，和春天一样。巷子尽头是公交站，她们站在那里等车。风很大，把两个人的头发吹起来，一黑一白，缠在一起。

十月最后一周的一个晚上，竹明清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给榭凝月。长到榭凝月打开的时候愣了一下。竹明清平时发消息最多两三行，这次发了整整一屏。她写了很多话，说谢谢她一直陪着她，说对不起让她担心了，说她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认识她会怎样，说她很怕自己不够好，说她很怕有一天会失去她，说她很怕自己先走。

最后一行写着：“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榭凝月把那条消息看了三遍。然后她打了两个字：“不会。”发完之后她又打了几个字：“我不会离开你。”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你也不要离开我。”

竹明清回了：“嗯。”

那是凌晨一点。榭凝月把那几条消息截了图，存进手机相册里。

十月结束了。

十一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