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来了,开学了。
榭凝月到教室的时候,竹明清已经在座位上了。她穿着那件黑色棉服,头发扎起来了,比暑假前短了一点。她坐在那里,手里转着一支笔,眼睛看着窗外。法国梧桐的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像被人用黄色的水彩笔描了一道边。
听到脚步声,竹明清转过头。看到榭凝月,她笑了。那种笑,和以前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
“早。”竹明清说。
“嗯。”
榭凝月坐下来,把书包放好。她看了一眼竹明清——眼睛下面的青黑色还在,比暑假前深了一点。她没问。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白色的,上面贴着一颗草莓贴纸,放在竹明清桌上。
“这是什么?”竹明清问。
“给你的。”
竹明清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唇钉。银色的,很小,和她原来那颗一样。但仔细看不一样——这颗的底端刻了一个很小的“月”字,要用放大镜才看得清。竹明清把那枚唇钉拿起来,对着光看。阳光穿过银色的金属,在她脸上投下一个很小的光斑。
“你什么时候买的?”竹明清问。
“暑假。”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我看过你换。”
竹明清愣了一下。她看着榭凝月,榭凝月的耳朵红了。
“你偷看我?”
“没有。”
“那你看到了?”
“……不小心。”
竹明清低下头,笑了。她把唇钉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
竹明清把那枚唇钉换上了。原来的那颗取下来,放在盒子里,收进口袋。新的那颗戴在嘴唇上,银色的,底端那个“月”字被遮住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它在那里。她用手指摸了摸。
“好看吗?”竹明清问。
榭凝月看着她。那颗唇钉在光里闪了一下,旁边的皮肤是白的,嘴唇是浅粉色的。“好看。”榭凝月说。
竹明清笑了。那种笑和以前一样,弯弯的,翘翘的。但榭凝月注意到,她的笑只到嘴角,没有到眼睛。
九月第一周,日子好像恢复了正常。竹明清来上课,写作业,回答问题。她还是会在纸上画猫,推到榭凝月那边。榭凝月还是会画一碗饭,推回来。放学的时候她们还是会一起走,走到楼梯口,一个往左,一个往右。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一样。
但榭凝月知道不一样了。因为竹明清不再看她的眼睛了。以前竹明清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她,眼睛亮亮的。现在竹明清说话的时候,目光会落在别的地方——窗外的树,桌上的笔,自己的手指。什么地方都行,只要不是榭凝月的眼睛。
九月第二周的一个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竹明清和榭凝月坐在法国梧桐下面。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她们身上晃来晃去。竹明清把头靠在榭凝月肩膀上,闭着眼睛。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
“竹明清。”榭凝月叫她。
“嗯。”
“你最近睡得好吗?”
竹明清的眼睛睁开了。她没有抬头。“还行。”
“还行是几点睡的?”
“十二点。”
“以前你十一点就睡了。”
“以前是以前。”竹明清把脸往榭凝月的肩膀上埋了埋,声音闷闷的。“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睡觉了?”
榭凝月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竹明清的黑头发,阳光照在上面,泛着一点点金色的光。她伸手,轻轻碰了碰竹明清的头发。从头顶到发尾,很轻,像怕弄醒她。
竹明清没有动。她的睫毛在颤,像蝴蝶扇翅膀。
那天晚上,榭凝月躺在床上,想着竹明清说的“十二点”。她知道不是十二点。因为有一天凌晨两点她醒来,看到竹明清发了条朋友圈——发了一张窗外的月亮,配文是一个句号。她看了两分钟,点赞了。第二天早上再看,那条朋友圈已经删了。
她没有问。她从来不问“你为什么睡不着”。但那天晚上,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没有关静音。她在想,如果竹明清再发,她会看到。
九月第三周,竹明清在学校里晕倒了。
那天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竹明清和榭凝月坐在法国梧桐下面。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竹明清说有点头晕,想坐一会儿。她靠着榭凝月的肩膀,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的头突然往下滑,整个人往前栽。
榭凝月伸手拉住了她。“竹明清?”没有反应。竹明清的眼睛闭着,脸色很白,嘴唇发紫。
榭凝月拍了拍她的脸。“竹明清!”还是没有反应。
林芷从操场那边跑过来,看到竹明清躺在地上,蹲下来。“她怎么了?”
“不知道。”榭凝月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她的手在抖。
体育老师跑过来了,让同学去叫校医。校医来了,测了血压,量了血糖,说可能是低血糖,需要送到医院。救护车来了,竹明清被抬上去。榭凝月跟着上了车,坐在旁边,握着竹明清的手。竹明清的手指是凉的,很凉。
到了医院,医生说需要留院观察。竹明清醒了,躺在病床上,看到榭凝月坐在旁边,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你晕倒了。”
“我?”
“嗯。”
竹明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扎着针,连着输液管。她看了很久。“我没事。”
“医生说你低血糖。”
“那我多吃点糖就好了。”
榭凝月看着她,没有说话。竹明清笑了一下。“真的没事。”
“你骗人。”
竹明清的笑容停住了。榭凝月的声音还是平的,很平。“你瘦了很多。你吃不下饭。你睡不着觉。你以为我不知道。”
竹明清看着榭凝月,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
“榭凝月。”
“嗯。”
“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
“我知道。”
“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你不告诉我,我更担心。”
竹明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床单上。榭凝月站起来,坐到床边,伸出手,把竹明清的手握住。
“你以后要告诉我。”榭凝月说。
“告诉你什么?”
“你的事。你的身体。你的心情。你写的那些纸条。你揉掉的那些纸团。”
竹明清看着她。“你都看到了?”
“嗯。”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很早。”
竹明清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榭凝月的肩膀上,哭了很久。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榭凝月拍着她的背,一下,两下,三下,很轻,像哄小孩。
那天晚上,竹明清留在医院观察。榭凝月没有走。她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握着竹明清的手。竹明清睡着了,呼吸很轻,睫毛在月光下颤着。榭凝月看着她,看了很久。她伸手,把竹明清额前的碎发拨开,手指从额头滑到太阳穴,从太阳穴滑到脸颊。她摸到了那枚唇钉,银色的,凉凉的,底端刻着一个很小的“月”字。她的手指停在那里。
“竹明清。”她轻声说。
竹明清没有醒。
“你要好好的。”
没有人回答。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竹明清的脸上,落在榭凝月的白头发上。两个人都没有动。手握在一起,一夜没有松开。
九月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