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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八月(失眠)

明清凝月

八月的第一周,竹明清的围巾织完了。

灰色的,和她自己戴的那条一模一样。她把围巾叠好,放在一个牛皮纸袋里,袋口折了一下,用一小段透明胶带粘住。她拿着那个袋子,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放进了书包的最外层。

她没有马上送给榭凝月。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比如开学第一天,比如榭凝月生日,比如某个普通的下午,她可以把袋子放在榭凝月桌上,说“多了一条”,然后看榭凝月耳朵红的样子。

她把围巾从袋子里拿出来,围在脖子上试了一下。羊毛很软,蹭着下巴,很暖。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黑头发,灰围巾,唇钉在光里闪了一下。她笑了,把围巾取下来,叠好,放回去。

八月的第二周,竹明清开始失眠了。

不是偶尔一两天,是连续好几天。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嗡嗡嗡的,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她数羊,数到三百多只,越数越清醒。她打开手机,凌晨两点多。和榭凝月的聊天记录停在晚上十点,榭凝月发的“晚安”。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你睡了吗”,又删了。她不想吵醒她。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声音又来了。有的说“你不配”,有的说“她会走的”,有的说“你一个人待着吧”。她把被子拉到头顶,缩成一团。心跳很快,咚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她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但她不想开。

八月的第三周,竹明清开始不想出门了。

早上醒来,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不想动。窗帘拉着,房间很暗,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她妈敲门叫她吃饭,她说“不饿”。她妈又敲了一次,她说“等一下”。然后她躺了半个小时才起来。

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粥,凉了。她用勺子搅了搅,喝了一口,咽不下去,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妈看着她,问“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有”。她爸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回房间,把门关上。坐到书桌前,面前摊着暑假作业,一个字都没写。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榭”字。榭。左边是“木”,右边是“射”,中间是“亻”。她把这个字拆开,又合上,又拆开。她在这个字旁边写了“凝月”,两个字都写了。

她把这三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八月的第四周,竹明清和榭凝月见了一面。在市中心那家奶茶店,她们第一次单独去过的地方。竹明清到的时候,榭凝月已经到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芋泥波波,没喝,就是放着,等竹明清。竹明清推门进来的时候,榭凝月抬头看了她一眼。只是一眼,但竹明清觉得那一眼看了很久。

“你瘦了。”榭凝月说。

竹明清坐下来,把书包放好。“没有。”

“你脸小了。”

“角度问题。”

榭凝月看着她,没说话。她把自己面前那杯芋泥波波推到竹明清面前。“给你的。”

“你不是最爱喝这个吗?”

“你喝。”

竹明清低头看着那杯奶茶。吸管已经插好了,杯壁上挂着水珠,凉凉的。她拿起来,喝了一口。甜的,芋泥的味道,很浓。她喝了两口,又喝了两口,然后放下了。

“你暑假作业写完了吗?”竹明清问。

“写完了。”

“你每次都写这么快。”

“因为每天写一点。”

竹明清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有小孩在广场上追鸽子,鸽子飞起来又落下,飞起来又落下。她看着那些鸽子,看了很久。

“竹明清。”榭凝月叫她。

“嗯。”

“你怎么了?”

竹明清转过头,看着她。榭凝月的眼睛里,有她。全部都是她。“没什么。”竹明清笑了,那种笑和平时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就是有点累。”

“作业太多?”

“嗯。”

“你写完了吗?”

“快了。”

榭凝月没有再问。她把竹明清面前那杯奶茶拿过来,喝了一口。芋泥已经沉底了,吸管吸上来一大坨,甜甜的,软软的。竹明清看着她喝,嘴角翘了一下。

“那是我的。”竹明清说。

“你喝过了。”

“所以呢?”

“所以现在是我的。”

竹明清笑了。榭凝月看到她笑了,自己也笑了一下。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竹明清看到了。那是她整个八月第一次觉得好一点。

那天下午,她们在奶茶店坐了三个小时。竹明清说了很多话,说暑假看的电影,说楼下那只流浪猫,说她妈做的菜太咸了。榭凝月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头。她的话不多,但她一直在听。竹明清说话的时候,她就看着她,眼睛不离开。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们走出奶茶店。竹明清走在前面,榭凝月在后面。走了几步,竹明清突然停了,转身看着榭凝月。

“你开学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我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就是……可能会。”

榭凝月看着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竹明清的脸。手指从太阳穴滑到下巴,在唇钉旁边停了一下。银色的,凉凉的。“你回来了,就一样了。”

竹明清看着榭凝月,眼眶红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低下头,握住榭凝月的手,握得很紧。

“开学见。”竹明清说。

“开学见。”

八月的最后一天,榭凝月坐在书桌前,翻着那本诗集。深蓝色的封面,白色的月亮,第42页折了一个角。她把那一页打开,看到那四行诗:“你像月光落在我肩上,天亮之前就要离开。没关系,天亮之前我会把窗户关上。”

她把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她躺在床上,想着竹明清。想着她说“你瘦了”的时候,竹明清的眼神闪了一下。想着她说“你怎么了”的时候,竹明清说“没什么”。想着她说“你回来了,就一样了”的时候,竹明清的手在发抖。她不知道竹明清怎么了。她只知道,竹明清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比六月的时候深了。她只知道,竹明清的笑和以前不太一样了——还是弯弯的,但弯的角度好像变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有月光,照在她的白头发上,和她的头发一个颜色。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竹明清。”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沙沙响。她在沙沙的声音里,慢慢睡着了。

八月结束了。

九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