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
从海边回来之后,竹明清变了一点。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她还是每天早上给榭凝月发“早”,还是会在课间操的时候把胳膊举起来帮她挡太阳,还是会在纸上画猫,然后把纸推到榭凝月那边。但她开始写一些以前不写的东西。
有一天,榭凝月在她的草稿纸上看到一句话:“今天天气很好,我想活久一点。”榭凝月看了两遍,把目光移开了,没有问她。那句话后来被划掉了,划得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榭凝月看到了。
七月的第三周,竹明清约榭凝月去书店。不是学校附近那家,是市中心那家很大的,上下两层,有咖啡有甜点有沙发。竹明清说要买暑假看的书,榭凝月说要买下学期要用的参考书。两个人坐公交车去,并排坐着,竹明清靠着榭凝月的肩膀,从起点站靠到终点站。
书店里人不多,冷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就被冷风扑了一脸。竹明清缩了缩脖子,把校服拉链拉高了。“好冷。”她说。
榭凝月把自己的围巾从包里拿出来——那条乳白色的,竹明清织的那条——递给她。竹明清看着那条围巾,愣了一下。“你随身带着?”
“嗯。”
“七月你带围巾出门?”
“怕冷。”
竹明清看着榭凝月,榭凝月的耳朵红了。竹明清笑了,把围巾接过去,围在脖子上。羊毛蹭着下巴,很暖。围巾上有榭凝月身上的味道——洗衣液,阳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竹明清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她的眼睛在围巾上面弯了弯。
她们在书店里待了三个小时。竹明清挑了四本书,两本小说,一本诗集,一本关于植物的。榭凝月挑了三本参考书,数学,物理,英语。结账的时候,竹明清把那本诗集放进榭凝月的袋子里。“借你看。”她说。
“你不是刚买的?”
“借你的。”
“你还没看。”
“你先看。”
榭凝月看着那本诗集,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个白色的月亮。她翻开扉页,看到竹明清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给榭凝月。月亮是你的,书也是。”
榭凝月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放进包里。
那天晚上,她翻开那本诗集,看到竹明清折了一个角,折在第42页。那一页有一首诗,很短,只有四行:
“你像月光落在我肩上
天亮之前就要离开
没关系
天亮之前我会把窗户关上”
榭凝月把那首诗看了很多遍,然后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七月的最后一周,竹明清开始织围巾了。不是第一次织的那条——那条已经送给了榭凝月。这是另一条,毛线是灰色的,和她自己戴的那条一样。她把毛线带到教室来,午休的时候织,自习课的时候织,放学后也织。她的技术比以前好了很多,针脚整齐了,边也直了,不会再松一段紧一段。
“你织给谁的?”林芷从后排探过头来问。
竹明清把毛线藏到桌洞里。“不关你的事。”
“肯定是给你同桌的。”
竹明清没说话。林芷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对你同桌真好。”
竹明清还是没说话。她把毛线从桌洞里拿出来,继续织。榭凝月在旁边写题,没有看她。但她的手——握着笔的那只手——比平时用力了一点,指节发白。
有一天放学,教室里只剩她们两个人。竹明清在织围巾,榭凝月在等她。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竹明清的手上,照在灰色的毛线上,照在那根细细的竹针上。
“你织给谁的?”榭凝月问。
“你猜。”
“我。”
“你怎么知道?”
“你织给我的第一条是乳白色,第二条是灰色,和你自己那条一样。”
竹明清愣了一下。“你还记得?”
“你送的我都记得。”
竹明清低下头,笑了。她的耳朵红了。她把毛线收进包里,拉上拉链。“走吧。”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很安静,脚步声在墙上弹来弹去。竹明清走在前面,榭凝月走在后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竹明清突然停了。
“榭凝月。”
“嗯。”
“你刚才说,我送的你都记得。”
“嗯。”
“那你记得我送你的第一样东西是什么?”
榭凝月想了想。“不是东西。”
“那是什么?”
“是你说我头发像月光。”
竹明清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张开了。她没有想到榭凝月会记得这个。那是她们还不熟的时候,九月,她在心里想的一句话,后来在十二月说出来了。她以为榭凝月忘了。她没有忘。她记得。
“你记得。”竹明清说。
“嗯。”
“你还记得什么?”
“你第一天坐到我旁边的时候,胳膊肘碰了我的笔袋。”
“那是故意的。”
“我知道。”
“你知道?”
“嗯。你后来碰了两次。”
竹明清看着榭凝月。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笑了,那种笑从眼睛开始的,弯弯的,亮亮的,像月亮。
“你怎么都记得?”
“不知道。”榭凝月看着她,“就是记得。”
走廊上很安静。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女孩的影子拉得很长。竹明清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榭凝月面前。她们离得很近,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榭凝月。”
“嗯。”
“你以后也会记得吗?”
“什么?”
“我。这些。现在。”
榭凝月看着她,伸手轻轻碰了碰竹明清的脸。手指从太阳穴滑到下巴,在唇钉旁边停了一下。银色的,凉凉的。
“会。”她说。
声音很平,像在念课文。但竹明清知道那不是课文。那是她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七月结束了。
围巾还没有织完。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