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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七月(海)

明清凝月

七月来了,期末考试结束了。

最后一门考完的那天下午,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教室照得亮晃晃的。同学们在收拾东西,有人把课本塞进书包,有人把不要的卷子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有人在喊“终于解放了”。竹明清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她在等榭凝月。

榭凝月把笔袋拉上拉链,放进书包。她把书包背好,站起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全是人,有人在笑,有人在跑,有人在说暑假要去哪里玩。她们穿过人群,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

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竹明清把手搭在额头上挡太阳,榭凝月从书包里拿出一把伞——黑色的,长柄的,和去年九月下雨天那把一样。她把伞撑开,举到竹明清头顶。竹明清低头看她,笑了。“你什么时候带的伞?”

“早上。”

“你怎么知道今天出太阳?”

“天气预报说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天气预报了?”

榭凝月没回答。她把伞往竹明清那边倾了一点,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太阳底下。竹明清把伞推回去。“你淋到了。”

“没有雨。”

“你晒到了。”

榭凝月没说话,把伞又倾过去了。竹明清没有再推。

她们一起走到校门口。竹明清停下来。“你暑假第一天干嘛?”

“写作业。”

“你就不能有点别的计划?”

“什么计划?”

“看海。”竹明清说。她的眼睛亮亮的,被太阳晒得眯起来一点。“你答应过的。”

榭凝月想了一下,好像是答应过。六月三十号,放学后,在教室里。她说“好”。

“什么时候?”

“这周末。”

“好。”

“你每次都回答好。”

“因为你每次都问。”

竹明清笑了。她伸手,把榭凝月被风吹乱的白头发拢到耳朵后面。手指碰到耳朵的时候,停了一下。校门口有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她们。

“那就这周末。”竹明清说。

“嗯。”

七月第一周,星期六。竹明清和榭凝月约在火车站见面。竹明清到的时候,榭凝月已经在了。她穿着白色的短袖,浅色的短裤,白色的帆布鞋。白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发尾垂在肩膀上。她站在候车大厅的柱子旁边,手里拿着两张车票。看到竹明清走进来,她把车票举起来,晃了晃。

竹明清跑过去。“你买票了?”

“嗯。”

“我不是说我买吗?”

“你请我看海,我买车票。”榭凝月把一张票递给她。“扯平了。”

竹明清低头看着那张车票。目的地是隔壁城市的海边,车程两个小时。发车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你几点来的?”竹明清问。

“刚到。”

“你骗人。你车票都买好了。”

榭凝月没说话,转身往检票口走。竹明清跟在后面,看着她白色的马尾在肩膀上晃,像一只白色的蝴蝶在飞。她伸手,轻轻拉了一下那个马尾。

榭凝月回头。“干嘛?”

“没什么。”竹明清把手缩回去,笑了。

火车上,她们坐的是双人座,靠窗。竹明清靠窗,榭凝月坐外面。车窗外面是田野,绿色的,一片一片的,偶尔有几栋房子,偶尔有一条河。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竹明清的脸上,她把脸转过来,不让太阳直射眼睛。她看到榭凝月在看她。不是在看风景,是在看她。

“你看什么?”竹明清问。

“窗户。”

“窗户有什么好看的?”

“有你的影子。”

竹明清愣了一下。这句话是她以前说过的——在公交车上,她们第一次一起坐车的时候。她说“窗户里有你的影子”。榭凝月记住了。她把这句话还回来了。竹明清低下头,笑了。她的耳朵红了。

火车开了两个小时,到了海边城市。出站的时候,风变大了,带着咸味,湿湿的,黏黏的。竹明清深吸了一口气。“是海的味道。”

榭凝月也吸了一口气。“有点腥。”

“那是海的味道。”

“就是腥。”

竹明清笑着推了她一下。两个人坐公交车去了海边。下了车,走过一条长长的堤坝,海就在前面了。很蓝,很宽,看不到边。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沙滩,声音很大,像有人在打鼓。竹明清脱了鞋,踩在沙滩上。沙子很细,很软,被太阳晒得暖暖的。她回头看榭凝月。

“你脱鞋啊。”

“不用。”

“你穿着鞋踩沙子会进的。”

榭凝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色帆布鞋,犹豫了一下,蹲下来解鞋带。她把鞋脱了,袜子脱了,叠好放在沙滩上。脚趾踩在沙子里,动了动。暖的,软的,沙沙的。

竹明清伸出手。榭凝月握 七月来了,期末考试结束了。

最后一门考完的那天下午,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教室照得亮晃晃的。同学们在收拾东西,有人把课本塞进书包,有人把不要的卷子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有人在喊“终于解放了”。竹明清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她在等榭凝月。

榭凝月把笔袋拉上拉链,放进书包。她把书包背好,站起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全是人,有人在笑,有人在跑,有人在说暑假要去哪里玩。她们穿过人群,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

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竹明清把手搭在额头上挡太阳,榭凝月从书包里拿出一把伞——黑色的,长柄的,和去年九月下雨天那把一样。她把伞撑开,举到竹明清头顶。竹明清低头看她,笑了。“你什么时候带的伞?”

“早上。”

“你怎么知道今天出太阳?”

“天气预报说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天气预报了?”

榭凝月没回答。她把伞往竹明清那边倾了一点,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太阳底下。竹明清把伞推回去。“你淋到了。”

“没有雨。”

“你晒到了。”

榭凝月没说话,把伞又倾过去了。竹明清没有再推。

她们一起走到校门口。竹明清停下来。“你暑假第一天干嘛?”

“写作业。”

“你就不能有点别的计划?”

“什么计划?”

“看海。”竹明清说。她的眼睛亮亮的,被太阳晒得眯起来一点。“你答应过的。”

榭凝月想了一下,好像是答应过。六月三十号,放学后,在教室里。她说“好”。

“什么时候?”

“这周末。”

“好。”

“你每次都回答好。”

“因为你每次都问。”

竹明清笑了。她伸手,把榭凝月被风吹乱的白头发拢到耳朵后面。手指碰到耳朵的时候,停了一下。校门口有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她们。

“那就这周末。”竹明清说。

“嗯。”

七月第一周,星期六。竹明清和榭凝月约在火车站见面。竹明清到的时候,榭凝月已经在了。她穿着白色的短袖,浅色的短裤,白色的帆布鞋。白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发尾垂在肩膀上。她站在候车大厅的柱子旁边,手里拿着两张车票。看到竹明清走进来,她把车票举起来,晃了晃。

竹明清跑过去。“你买票了?”

“嗯。”

“我不是说我买吗?”

“你请我看海,我买车票。”榭凝月把一张票递给她。“扯平了。”

竹明清低头看着那张车票。目的地是隔壁城市的海边,车程两个小时。发车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你几点来的?”竹明清问。

“刚到。”

“你骗人。你车票都买好了。”

榭凝月没说话,转身往检票口走。竹明清跟在后面,看着她白色的马尾在肩膀上晃,像一只白色的蝴蝶在飞。她伸手,轻轻拉了一下那个马尾。

榭凝月回头。“干嘛?”

“没什么。”竹明清把手缩回去,笑了。

火车上,她们坐的是双人座,靠窗。竹明清靠窗,榭凝月坐外面。车窗外面是田野,绿色的,一片一片的,偶尔有几栋房子,偶尔有一条河。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竹明清的脸上,她把脸转过来,不让太阳直射眼睛。她看到榭凝月在看她。不是在看风景,是在看她。

“你看什么?”竹明清问。

“窗户。”

“窗户有什么好看的?”

“有你的影子。”

竹明清愣了一下。这句话是她以前说过的——在公交车上,她们第一次一起坐车的时候。她说“窗户里有你的影子”。榭凝月记住了。她把这句话还回来了。竹明清低下头,笑了。她的耳朵红了。

火车开了两个小时,到了海边城市。出站的时候,风变大了,带着咸味,湿湿的,黏黏的。竹明清深吸了一口气。“是海的味道。”

榭凝月也吸了一口气。“有点腥。”

“那是海的味道。”

“就是腥。”

竹明清笑着推了她一下。两个人坐公交车去了海边。下了车,走过一条长长的堤坝,海就在前面了。很蓝,很宽,看不到边。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沙滩,声音很大,像有人在打鼓。竹明清脱了鞋,踩在沙滩上。沙子很细,很软,被太阳晒得暖暖的。她回头看榭凝月。

“你脱鞋啊。”

“不用。”

“你穿着鞋踩沙子会进的。”

榭凝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色帆布鞋,犹豫了一下,蹲下来解鞋带。她把鞋脱了,袜子脱了,叠好放在沙滩上。脚趾踩在沙子里,动了动。暖的,软的,沙沙的。

竹明清伸出手。榭凝月握住。两个人赤着脚,走在沙滩上。海浪追上来,没过她们的脚踝,又退回去了。水是凉的,带着泡沫,退下去的时候带走了一点点沙子,脚底痒痒的。

“你以前看过海吗?”竹明清问。

“没有。”

“第一次?”

“嗯。”

“那你觉得怎么样?”

榭凝月看着海,看了很久。海很蓝,天也很蓝,交界的地方模糊了,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很大。”她说。

“没了?”

“很蓝。”

“还有呢?”

“很吵。”

竹明清笑了。海浪声很大,她的笑声被盖住了,但榭凝月看到了——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

她们在海边走了很久,走到太阳开始往下掉。天空从蓝色变成橙色,从橙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紫色。云被染成了各种颜色,像有人把调色盘打翻了。

竹明清停下来,蹲在沙滩上,用手指写了一个字:“月”。海浪冲上来,把那个字冲掉了。她又写了一个:“竹”。海浪又冲掉了。她站起来,看着榭凝月。

“你写一个。”

榭凝月看着她,蹲下来,用手指在沙滩上写了一个字:“明”。海浪冲上来,那个字还在。海浪退下去,那个字被冲淡了一点,但还看得见。竹明清蹲下来,在那个“明”字旁边,写了一个“月”。海浪又冲上来了。两个字的笔画都淡了,但轮廓还在。它们挨在一起,像说好了不分开。

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的云变成了深紫色,海面被染成了金色,像有人在上面泼了一层金粉。竹明清站在海水里,浪打在她的膝盖上,裙子湿了。她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榭凝月。”

“嗯。”

“以后我们还来。”

“好。”

“每年都来。”

“好。”

竹明清转身看她。夕阳在她的脸上镀了一层金色,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亮亮的光,是很安静的光。她伸手,拉住了榭凝月的手。

“你说的。”

“嗯。”

“你不能骗我。”

“不骗你。”

竹明清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海风吹过来,把她的黑头发吹到脸上,把榭凝月的白头发也吹到脸上。两个人的头发缠在一起,黑的白的,分不清谁是谁的。

太阳落下去了。天暗了下来。海变成了深蓝色,浪还是那么大,一下一下地拍着沙滩。她们在沙滩上坐了很久,没有说话。海风很大,吹得人有点冷。竹明清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榭凝月肩上。榭凝月没有拒绝。

“你冷不冷?”榭凝月问。

“不冷。”

“你手是凉的。”

“那是因为刚洗过手。”

“你没洗。”

竹明清笑了。她把榭凝月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纸条,还有那颗草莓糖。榭凝月的手指碰到了那张纸条,摸了摸。

“这是什么?”

“没什么。”

“纸条?”

“不是。”

“那是什么?”

竹明清没有说话。她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榭凝月。纸条折得很小,折了很多折,折痕很深,有些地方磨白了。榭凝月打开,借着远处路灯的光,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字:“我想和你一起看海。不止一次。”

字很大,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榭凝月看了很久。海风把纸条吹得哗哗响,她用两只手按住,不让它飞走。

“你什么时候写的?”她问。

“六月的某一天。”

“哪一天?”

“不记得了。”

“你写了很多张?”

竹明清没有回答。榭凝月知道她写了很多张。因为她在桌洞里看到过那些纸团。揉皱的,划掉的,写了一半的。她一张一张地写,写到自己满意为止。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等着今天。榭凝月把那张纸条折回去,沿着原来的折痕,一下一下地折。她折好之后,没有还给竹明清。她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竹明清看着她的手,看着她把纸条放进口袋。“你不还给我了?”

“嗯。”

“那是我的。”

“现在是我的了。”

竹明清没有说话。她把脸转过去,看着海。黑暗中,她笑了。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了。海风很大,吹干了,又有新的。榭凝月没有看她。但她把竹明清的手握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她们住在一家海边的民宿里。房间不大,两张床,中间隔了一个床头柜。窗帘是白色的,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竹明清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榭凝月在另一张床上,也看着天花板。

“你睡着了吗?”竹明清问。

“没有。”

“我也没睡着。”

沉默了一会儿。

“榭凝月。”

“嗯。”

“我能过去吗?”

榭凝月没有回答。她把被子掀开了一角。竹明清从自己的床上下来,走到榭凝月的床边,躺进去。被子盖好,两个人侧躺着,面对面。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榭凝月的白头发上,像一层霜。

竹明清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些白头发。从额头到耳后,从耳后到肩膀。很轻,像风,像海浪,像那天在教室里她碰榭凝月手背时的力度。

“你的头发,”竹明清说,“真的像月光。”

榭凝月没有说话。她看着竹明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月光,有海,有她自己。她伸手,碰了碰竹明清的脸。从太阳穴滑到下巴,手指在唇钉旁边停了一下。银色的,凉凉的。

“你的嘴唇。”榭凝月说。

“嗯?”

“有唇钉。”

“我知道。”

“疼不疼?”

“打的时候疼。现在不疼。”

榭凝月的手指从唇钉移到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像怕弄破。竹明清的嘴唇很软,有点干。她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收回去。竹明清没有躲。她闭上眼睛。睫毛在月光下颤着,像蝴蝶扇翅膀。

“榭凝月。”

“嗯。”

“我喜欢你。”

“我知道。”

“你知道?”

“嗯。你写了那么多张纸条,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竹明清睁开眼睛,看着她。眼泪从眼角滑出来,落在枕头上,没有声音。榭凝月用拇指擦掉那滴眼泪。

“你哭了。”

“没有。”

“你流眼泪了。”

“那是高兴的。”

榭凝月没有说话。她把竹明清拉过来,抱住。竹明清的脸埋在她白头发里,肩膀在抖。没有声音。榭凝月拍了拍她的背,一下,两下,三下,很轻,像哄小孩。

“别哭了。”

“我没哭。”

“你在我头发里哭,我感觉得到。”

竹明清把脸抬起来,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她看着榭凝月,看了很久。然后她凑过去,在榭凝月的嘴角亲了一下。很轻,像羽毛落在皮肤上。

两个人都愣住了。竹明清的脸红了,从耳朵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胸口。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枕头里。“对不起。”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模模糊糊的。

榭凝月没有说话。她伸手,把竹明清的脸从枕头里捧起来。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凑过去,在竹明清的嘴角也亲了一下。一样的地方,一样的轻。竹明清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干嘛?”竹明清问。

“还你。”

“那不是借的。”

“那就是还的。”

竹明清笑了,哭着笑了。她伸手抱住榭凝月,抱得很紧,紧到能听到两个人的心跳。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个女孩的身上。白的黑的,缠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们说了很多话。关于海,关于花店,关于以后。竹明清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呼吸慢慢变沉,睫毛不再颤了。榭凝月没有睡。她看着竹明清的脸,看了很久。月光下,竹明清的皮肤很白,嘴唇很红,唇钉在光里闪了一下。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松开。榭凝月伸手,用拇指轻轻抚平那道皱。

“竹明清。”她轻声说。

竹明清没有醒。

“你梦到什么了?”

没有人回答。海浪声从窗外传进来,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榭凝月把被子拉上来,盖住竹明清的肩膀。她闭上眼睛。

海在远处。月光在天上。她在旁边。

七月,海看了。花店还没开,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