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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六月

明清凝月

六月来了,天真的热了。

教室里的风扇从早转到晚,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头顶开大会。坐在风扇正下方的同学把课本立在桌面上想挡风,纸页被吹得哗哗响,像蝴蝶扑翅膀。有人把校服脱了搭在椅背上,有人去小卖部买冰棍,上课铃响了还叼着棍子,被老师瞪了一眼。

竹明清把头发扎起来了。不是以前那种低马尾,是扎得很高的那种,马尾垂下来,扫着后颈。额头露出来了,耳朵露出来了,脖子露出来了,干干净净的。她把刘海也撩上去了,用一个小发夹别住,透明的,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到。

榭凝月第一次看到她整张脸的时候,多看了两秒。

竹明清没看她,但嘴角翘了。“看什么?”

“没什么。”

“你看我了。”

“没有。”

“有。”

榭凝月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课本上。她的耳朵红了。竹明清看到了,没说话,把那颗草莓糖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到榭凝月桌上。草莓糖是粉色的包装纸,两头拧紧了,像两个小辫子。榭凝月拿起来,没拆,放进笔袋里。笔袋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那支笔帽松了的旧笔,那支刻着“月”字的钢笔,那条写着“明天记得带伞”的纸条,那朵压干了的绣球花,紫色的,花瓣薄得像纸,一碰就要碎。现在又多了一颗草莓糖。

六月第二周,竹明清开始带两瓶水。一瓶是自己的,一瓶是给榭凝月的。矿泉水,同一个牌子,同一家店买的。她把水放在榭凝月桌上,不说是给她的。榭凝月拿起来喝,不说是她给的。两个人之间不需要那些话了。水是凉的,晒了一上午太阳,变成了温的。竹明清不喜欢喝温水,她喜欢冰的。但她买的时候还是会买两瓶一样的。她不想让榭凝月喝冰的。

课间操的时候,她们并排站在操场上。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竹明清把手搭在额头上挡太阳,胳膊的影子落在榭凝月脸上,刚好遮住她的眼睛。

“你手放下来。”榭凝月说。

“为什么?”

“挡到我了。”

“我帮你挡太阳。”

“不需要。”

竹明清把手放下来。阳光直射在榭凝月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竹明清又把胳膊抬起来了,影子重新落在她眼睛上。

“你——”

“晒到你眼睛了。”竹明清看着前方,表情淡淡的。“我只是在挡太阳。”

榭凝月没再说话。竹明清的胳膊举了十分钟,酸了,放下来甩了甩,又举上去。

林芷从后排跑过来,看到竹明清举着胳膊,问:“你在干嘛?”

“挡太阳。”

林芷看了看太阳的方向,看了看竹明清胳膊的影子——影子落在榭凝月脸上。林芷笑了,什么都没说,跑了。

六月第三周的一个早晨,榭凝月到教室的时候,竹明清已经在了。她来得比平时早,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课本,但她的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笑了。

“早。”

“嗯。”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十一点。”

“我十二点。”竹明清说。她的眼睛下面有一点点青,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榭凝月看到了。她没有问为什么睡不着。她只是把竹明清桌上的水杯拿起来,去饮水机接了一杯热水,放回来。

竹明清低头看着那杯水,水面上浮着热气,白白的,像雾。她把手放在杯壁上,暖的。

“谢谢。”她说。

榭凝月没回。她在写字。笔尖在纸上移动,不快不慢,字迹工整。但她写的那一行字,后来被她划掉了——那行字是“你今天看起来”。

她没有写完。

六月第三周的周五,晚自习的时候,竹明清在写作业。写着写着,她停下来,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看了一会儿,又划掉了。划得很重,纸被划破了,裂了一道口子。她把那张纸揉成团,塞进桌洞里。

榭凝月看到了。她没有问写了什么,也没有去看。她只是在竹明清把纸团塞进桌洞之后,把桌上的牛奶推过去。牛奶是温的,她中午去小卖部买的,一直放在桌洞里,捂了一下午。

竹明清看着那盒牛奶,没有拿。“我不渴。”

“晚上会饿。”

“我不饿。”

“你晚饭没吃。”

竹明清愣了一下。“你看到了?”

榭凝月没有回答。她把牛奶又推近了一点,碰到竹明清的手指。竹明清低头看着那盒牛奶,拿起来了。吸管撕开,插进去,喝了一口。牛奶是甜的,草莓味的,粉色的盒子,上面印着一颗草莓。

“你不是不喝草莓味的吗?”竹明清问。

“给你的。”

竹明清没再说话。她把那盒牛奶喝完了。她把空盒子放在桌上,用手捏扁,放在桌角。盒子上的草莓被捏歪了,笑得很奇怪。竹明清看了一眼那个歪掉的草莓,突然笑了一下。很小,像风吹过。

六月第四周,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竹明清和榭凝月坐在法国梧桐下面。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她们身上晃来晃去。竹明清把头靠在榭凝月肩膀上,闭着眼睛。她的睫毛很长,在风里微微颤动。

“榭凝月。”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不知道。”

“我以后想开一家花店。”竹明清说,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布。“很小的那种,在巷子深处,不用很多人来。卖绣球花,卖满天星,卖那种白色的、小小的、不知道名字的花。你在里面写作业,我在外面包花。”

榭凝月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竹明清的黑头发,阳光照在上面,泛着一点点金色的光。她伸手,把竹明清脸上的一根头发拨开。

“你呢?”竹明清问。

“什么?”

“你想做什么?”

榭凝月想了很久。“你开花店的时候,”她说,“我给你当收银的。”

竹明清睁开眼睛,抬头看她。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正好落在榭凝月的脸上,白头发白皮肤,像雪,像月光。竹明清看了很久。

“你说话要算话。”竹明清说。

“嗯。”

竹明清把头重新靠回去。风把法国梧桐的叶子吹得哗哗响,阳光在她们身上跳来跳去,像在跳舞。榭凝月的手垂在身侧,竹明清的手也垂在身侧。两个人的手背碰在一起,没有握住,就是碰着。皮肤贴着皮肤,温度传过来。

六月最后一周,期末考试前三天。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卷子的声音,笔尖写字的声音。竹明清在做数学卷子,做到最后一道大题,卡住了。她盯着题目看了三分钟,没有动笔。她把卷子推到榭凝月那边。“这题怎么做?”

榭凝月看了看题目,拿起笔,在她的草稿纸上写了几行公式。写完,推回来。竹明清看了一遍,没看懂。她看了第二遍,还是没看懂。

“你再讲一遍。”竹明清说。

榭凝月把椅子挪近了一点,两个人的胳膊肘碰在一起。她用笔尖点着草稿纸上的第一步,声音很平,但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这里,用这个公式,代入这个数,然后化简。”

竹明清听着。她的眼睛在看公式,但她一直在闻榭凝月身上的味道。洗衣液,阳光,一点点墨水味。她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

“听懂了吗?”榭凝月问。

“没有。”

榭凝月又讲了一遍。讲完之后,她转头看竹明清,发现竹明清不在看草稿纸,她在看她。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像在看一个很美好的东西。

“你在听吗?”

“在听。”

“我刚才说了什么?”

竹明清笑了。“你说,代入这个数。”

“然后呢?”

“然后化简。”

“化简成什么?”

“化简成……”竹明清卡住了。她吐了吐舌头,唇钉在舌尖旁边闪了一下。

榭凝月看着她的嘴唇,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她的耳朵红了。她把椅子挪回去,把笔放下。

“你自己想。”她说。

“你讲一半就不讲了?”

“你根本没在听。”

“我在听。”

“你在看我。”

竹明清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整个人都在发亮。“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你不是在看题吗?”

榭凝月没说话。她的耳朵更红了。竹明清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笑出了声音。很小,像猫打呼噜。

六月三十号,六月的最后一天。放学后,教室里只剩她们两个人。竹明清在收拾书包,榭凝月在等她。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就七月了。”竹明清说。

“嗯。”

“期末考试加油。”

“你也是。”

竹明清把书包背上,站起来。她走到榭凝月旁边,停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把榭凝月耳边的一缕白头发别到耳朵后面。手指碰到耳朵的那一刻,两个人都停住了。竹明清的手指凉凉的,在榭凝月的耳朵上停了一秒,两秒,三秒。

“你耳朵又红了。”竹明清说。

榭凝月把她的手拿下来,握在手里。两个人都没说话。夕阳照在两个人身上,金灿灿的,像涂了一层蜂蜜。

“暑假你有什么打算?”竹明清问。

“写作业。”

“除了写作业呢?”

“不知道。”

“我带你去看海。”竹明清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七月,我们去看海。”

榭凝月看着她。竹明清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亮亮的光,是很安静的光,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好。”榭凝月说。

六月结束了。

晚上,榭凝月躺在床上,想着竹明清说的“看海”。她的白头发散在枕头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闭上眼睛,嘴角有一点点翘——如果仔细看,能看得出来。但没有人看。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她想起竹明清今天在草稿纸上划掉的那行字。她没看到那行字写了什么,但她看到了那张被揉皱的纸。纸团很小,被塞进桌洞最里面。她没有捡。但她一直想着它。

她在想:那上面写了什么?为什么划掉?为什么要揉掉?

她没有答案。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沙沙响。她在沙沙的声音里,慢慢睡着了。

六月结束了。

海还没有看到。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