榭凝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去的。
她只记得自己蹲在楼顶的围栏边,手里攥着那条乳白色的围巾,白头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有人拉她,有人叫她,有人把一件棉服披在她肩上。她没动。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雪停了,风还在吹,她的手指冻僵了,但她没有松开那条围巾。
后来是林芷把她拉起来的。林芷的手很暖,攥着她的手腕,力气很大,像怕她也会掉下去。“榭凝月,”林芷的声音在发抖,“你下来,你下来好不好。”榭凝月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腿是软的,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她跟着林芷走下楼梯,走过走廊,走过操场。雪地上有脚印,很多很多脚印,踩乱了,分不清是谁的。操场的尽头围了一圈人,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蹲在地上,有人站着,一动不动。
榭凝月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竹明清躺在地上。她的黑头发散开了,铺在雪地上,像一朵盛开的黑色大丽花。雪还在下,很小很细,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紧闭的眼睛上。她穿着那件黑色棉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口里。和她平时趴在桌上的姿势很像,和她睡着了的姿势一模一样。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落了一粒雪,没有化。
嘴唇上那颗银色的唇钉还在,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唇钉旁边有一个很小的“月”字,刻在底端,被遮住了,只有她自己知道。榭凝月知道。
她蹲下来。膝盖跪在雪地上,雪很凉,凉意从校服裤子渗进去,从膝盖骨渗进去,从骨头缝里渗进去。她感觉不到。她伸出手,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里面往外的那种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不停地碎,碎成了渣,碎成了末,碎成了看不见的灰尘。
她碰到了竹明清的脸。
冰的。不是凉,是冰。像冬天里教室窗户上的霜,像冰箱里拿出来的东西,摸上去不是“冷”的感觉,是“这不是活的东西”的感觉。她的手指从竹明清的额头滑到太阳穴,从太阳穴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巴。皮肤还是滑的,和活着的时候一样滑,但弹性和温度都没有了。像一块上好的丝绸铺在冰面上,好看,但你知道它下面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停在竹明清的嘴唇上。那枚唇钉,她以前碰过很多次。在教室里,在海边的民宿里,在那些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时刻里。每一次都是温的,带着竹明清的体温,凉凉的但不是冰的。现在是冰的。银色的金属和冰一样的嘴唇贴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金属哪是皮肤。
“竹明清。”她叫了一声。声音不是平的,终于不是平的了。碎了,裂了,像一块玻璃被锤子砸了一下,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密密麻麻的,但没有碎开。
没有回答。
雪落在竹明清的脸上,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的嘴唇上。雪花没有化。活着的人呼出的热气会让雪花在脸上化成一滴水,但竹明清不呼气了。她的嘴唇是冰的,胸口不动了,鼻子下面没有白雾了。
榭凝月低下头。白头发从肩膀上垂下来,垂到竹明清的脸上,把雪挡住了。她的头发和雪一个颜色,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雪,哪是月光。
她俯下身,离竹明清的脸很近。近到她的睫毛能蹭到竹明清的睫毛,近到她们的鼻尖碰在一起。竹明清的鼻尖是冰的,她的也是。她分不清是自己的体温还是竹明清的,也许都没有了。
她吻了竹明清的嘴唇。
很轻。和以前在海边民宿的那个晚上一样轻。一样的地方,一样的角度,一样的力度。但不一样了。以前是温的,现在是冰的。以前嘴唇是软的,现在是硬的。以前吻完之后竹明清的睫毛会颤,会脸红,会把她推开然后说“你干嘛”。现在什么都没有。睫毛不动了,脸不会红了,没有人会推开她了。
她闭着眼睛。睫毛在月光下颤着,像蝴蝶扇翅膀。她感觉到那枚唇钉贴在自己的嘴唇上,银色的,冰的,底端刻着那个很小的“月”字。她用舌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字。金属的味道,凉的,涩的,像雪,像铁,像冬天的第一口冷风。
她不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久。也许两秒,也许一辈子。她直起身,睁开眼睛。竹明清还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黑头发散在雪地上,眼睛闭着,嘴唇上没有颜色,唇钉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和她吻之前一模一样。什么都没有变。
雪下大了。雪花落在竹明清的脸上,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的嘴唇上,落在那枚唇钉上。雪花没有化。一片,两片,三片,叠在一起,薄薄的一层白。榭凝月伸手,用指腹轻轻拂掉那些雪。手指碰到竹明清的嘴唇,冰的,硬的,不会再动了。
“你冷不冷?”她问。
没有人回答。
她把围巾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那条乳白色的,竹明清织的。她把围巾叠好,垫在竹明清的头下面,像放一个枕头。羊毛蹭着竹明清的脸颊,很软,很暖,但她感觉不到了。
“这样会不会好一点?”她问。
没有人回答。
她跪在雪地上,白头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手上。她没有动。
有人来拉她了。林芷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声音在哭。“榭凝月,你起来,你起来好不好。”她没有动。又有人来拉她了,这次是班主任,手很重,攥着她的胳膊往上提。她站起来了,腿是软的,但站着。她低头看着竹明清,看了很久,久到她的眼睛干了,不流眼泪了。
“她说对不起了。”榭凝月说。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课文。
没有人知道她是对谁说的。是对林芷说的,是对班主任说的,是对这个世界说的。也许是对竹明清说的。
她转身走了。雪还在下,她的脚印踩在雪地上,一串,很深。她没有回头。
但她手里一直攥着那枚唇钉。不知道什么时候取下来的,也许是吻她的时候,也许是有人拉她的时候。她不知道。唇钉在她手心里,银色的,很小的一个,底端刻着一个“月”字。她握得很紧,金属的边角陷进她的肉里,疼,但她没有松手。
那天晚上,她把唇钉洗干净,用酒精棉片擦了三遍,擦到银色的金属发亮,像新的一样。她把唇钉放在枕头底下,和那张写着“竹”的纸条放在一起。然后她躺下来,侧过身,面对窗户。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她的枕头上,落在她的白头发上。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那枚唇钉。冰的,凉的,和竹明清的嘴唇一样凉。她把唇钉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晚安。”她说。
没有人回答。
月光照了一夜。她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