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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十二月

明清凝月

十二月,冬天真的来了。

暖气终于来了,但不是很热。管子从教室的墙角走过去,银白色的,摸上去温温的,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热水,喝下去不烫,但能暖胃。坐在暖气片旁边的同学把校服脱了,只穿一件薄毛衣,还有人把牛奶放在暖气片上,想热一热再喝。

教室的窗户上结了霜,不是水雾,是真的霜。薄薄一层,白色的,冰晶,像有人用最细的毛笔在上面画了一层绒毛。用手指可以在上面写字,写的时候指尖会感觉到冰凉,冰晶在体温下融化,变成一小滴水,跟着手指的移动在玻璃上拖出一条透明的水痕。

有人写了“早”,有人写了“冷”,有人在上面画了一个笑脸,眼睛弯弯的,嘴巴翘起来。到了中午,霜化了,那些字和画都变成了水珠,沿着玻璃往下淌,像眼泪。

竹明清不趴桌了。

她坐起来了,但没什么精神。她靠在椅背上,椅背向后仰,两只手插在棉服口袋里,腿在桌子下面伸得很长,脚尖差点碰到前面同学的椅子。她看书,看黑板,做笔记,但做得很慢。她的字比以前更潦草了,“明”字的日字旁现在不仅胖,还歪了,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站不稳,往左边倒。写到一半的时候,她会停下来,把笔在指间转一圈,转完了,不往下写,盯着笔记本上那半行字,看了很久。

榭凝月有时候会看她的笔记本。不是故意看的。就坐在旁边,余光扫过去,就能看到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她看到了,也不说什么,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写自己的。

十二月第一周,竹明清开始戴围巾。

灰色的,很软,羊毛的。围巾很长,绕了两圈,还有一截垂在胸前,像一条安静的蛇。她把围巾围得很高,把脖子包得严严实实,下巴埋在围巾里,只露出鼻梁和眼睛。围巾的边沿蹭到她的下嘴唇,唇钉碰到羊毛,有点扎,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唇钉露出来了,银色的小圆点。

从侧面看过去,榭凝月能看到她的睫毛。很长,翘翘的,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睫毛的尖端是浅棕色的,不是黑色,在阳光下会变成金色,一闪一闪的。她眨眼睛的时候,睫毛会微微颤动,像蝴蝶扇翅膀。

榭凝月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的课本上。

那天早上,榭凝月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座位上放着一个袋子。

纸袋,牛皮纸色的。那种常见的纸袋,咖啡店用来装面包的那种,袋口折了一下,用一小段透明胶带粘住,胶带贴得很平整,没有气泡,没有皱褶,像是很仔细地贴上去的。袋子鼓鼓的,里面有什么东西,软软的,把袋子撑出一个圆润的形状。

她坐下来,把书包放好。然后把袋子拿起来,放在膝盖上。她看了看袋子的正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字,没有图案,就是空白的牛皮纸。她把袋子翻过来看背面,也没有字。

她摇了摇,有声音。很轻,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晃动。

她撕开胶带。胶带黏得很紧,撕的时候发出“嘶——”的一声,很长,像蛇吐信子。她把胶带撕下来,贴在桌沿上,然后打开袋口。

里面是一条围巾。

乳白色的。不是纯白,是那种像没煮熟的牛奶一样的白色,带一点点暖调,像有人在白色里加了一滴淡黄色,搅开了,均匀了,变成了这种说不清楚是白还是米还是奶油的颜色。

她把围巾从袋子里拿出来。很轻,很软,羊毛的,比竹明清那条还软。手指摸上去,像摸一朵云,像摸一片雪,像摸一个还没睡醒的梦。她把围巾贴在脸上蹭了一下,很暖,不扎,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抱住了。

标签还在。挂在围巾的一角,白色的纸片,上面印着黑色的字:羊毛含量。还有一个价格。榭凝月看了那个数字,很小的字,但她看得清楚。她把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然后把标签翻回去了。她把标签塞进围巾的折缝里,看不见了。

她转头看竹明清。

竹明清撑着下巴看窗外,假装在看树。窗外的树已经秃了,光秃秃的树枝伸向灰色的天空,像手指,像没有指甲的手指,像老人枯瘦的胳膊。树枝上停着一只麻雀,很小,灰褐色的,缩成一团球,羽毛蓬松着,像一个毛线球。麻雀动了一下,从这根树枝跳到那根树枝,树枝晃了晃,又停了。

竹明清在看那只麻雀。她的眼睛跟着麻雀的跳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这是?”榭凝月说。

“多了一条。”竹明清没转头,眼睛还看着窗外那只麻雀。

榭凝月看了她几秒。竹明清的侧脸在早晨的光里,下巴埋在围巾里,只露出鼻梁和眼睛。她的耳朵有一点红。不是因为冷——教室里有暖气,暖气片就在她旁边,摸着是温的,空气也是温的。是因为别的什么。榭凝月不知道是什么,但她看到了。那种红不是冻的红,是慢慢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像一朵花慢慢地开,从粉到红,从淡到深。

她没有再问。她把围巾放回袋子里,折好袋口,放回桌上。袋子靠在笔袋旁边,笔袋是灰色的,袋子是牛皮纸色的,靠在一起,像两个不认识的人挤在公交车上。

那天她没有戴。

第二天早上,她戴了。

乳白色的围巾在她脖子上绕了一圈,两头垂下来,一长一短。长的那头垂到胸口,短的那头只到锁骨。她没有把下巴埋进去,围巾松松地围在脖子上,露出她的白头发和白皮肤。乳白色和她的头发颜色不一样。她的头发是雪白的,冷的白,像月光。围巾是奶白的,暖的白,像奶皮,像冬天的太阳晒在雪上,雪化了,露出下面的泥土。

两种白色叠在一起,像冬天和秋天碰了一下,像冰和水碰了一下,像两个人站在一起,不说话,只是站着。

竹明清看到了。

她没说什么。但她看了两秒。也许三秒。她的目光从榭凝月的头发移到围巾,从围巾移到头发。然后她把目光移开,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线,像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轻轻弯了一下,像一根弹簧被压了一下又弹回去。

她低下头,翻开课本。课本翻到了《故都的秋》。她又翻了一页,翻到了《荷塘月色》。两篇都讲过了。她又翻了一页,翻到了一篇还没讲的。她没看课文,眼睛在字行之间移动,但没有在看字。她的余光还在那个方向。

第三天,竹明清没戴自己的围巾。

她戴的是榭凝月那条。

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她手里的。也许是榭凝月中午回宿舍的时候把围巾搭在椅背上,竹明清拿走了。也许是榭凝月给她的——在某个谁都没注意到的瞬间,把围巾从自己脖子上取下来,叠好,放在竹明清桌上,没有说话,没有看她。也许是这样的。也许是那样的。记不清了。

但总之,那天下午第一节课的时候,竹明清围着榭凝月那条乳白色的围巾。下巴埋在奶白色的羊毛里,只露出眼睛。她的黑头发垂在围巾外面,黑白分明,像一幅水墨画。围巾的白衬得她的皮肤更白了,不是病的白,是雪的白,是冬天早晨的白。

榭凝月进教室的时候,看到了。

她脚步停了一下。

竹明清的座位在靠窗第二排,她从门口走到自己的座位,要经过竹明清的座位。她走过去的时候,围巾上的味道飘过来了。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是她自己的味道。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但那是她的。她的围巾在别人身上,那个人坐在她的座位上,围着她围巾,看着她。

榭凝月没有停。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好。

她听到竹明清说:“怎么了?”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的,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布。竹明清的眼睛带着一点笑。那种笑不是“哈哈”的笑,是眼睛弯了一点点、嘴角翘了一点点、让人觉得她心情很好的那种笑。她的眼睛在围巾上面弯着,睫毛很长,眼尾有一点往上翘。

“……那是我的。”榭凝月说。

“嗯,我知道。”竹明清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那条乳白色的围巾拉上去的时候,她的鼻尖被羊毛蹭了一下,鼻头变红了,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红豆。

榭凝月站在原地。她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想说“还给我”。但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不是因为说不出口,是因为——竹明清围着她围巾的样子,她想多看一秒。就一秒。多看一秒,然后再说“还给我”。

她看了两秒。然后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拿出课本,翻开。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的视线落在课本上,但课本上的字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雾。余光里,竹明清还围着她的围巾,撑着下巴,在看她。

竹明清的视线落在榭凝月的耳朵上。

榭凝月的耳朵慢慢红了。

从耳垂开始。耳垂是最先红的,像被人捏了一下。然后红色向上蔓延,像水往高处流,逆着重力,一点一点地,从耳垂爬到耳廓,从耳廓爬到耳尖。很慢,像墨水滴在水里,慢慢洇开,形状不规则,边缘是模糊的。她的皮肤太白了,所以红色特别明显,像白纸上滴了一滴粉色的水彩,洇开了,变成一朵花的形状。

竹明清看到了。

她把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先解开的是一圈,再解一圈。动作很慢,一圈一圈地解开,像拆一个礼物。围巾从她脖子上滑下来的时候,她的头发被带起来几缕,散在肩膀上。她把围巾叠好,叠得整整齐齐。四四方方,角对角,边对边,像商店里刚买回来的一样。她用手指把围巾的表面捋平,把皱褶的地方按下去。

她把围巾放在榭凝月桌上。

“还你。”

榭凝月看着那条围巾。叠得很整齐,方方正正的,像一个信封。她伸手拿过来,没有戴。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摸着边角。羊毛的,很软,手指按下去会陷进去,松开了又会弹回来。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边角被竹明清的手指按过的地方,还有一点点温度,或者没有,她不确定。

“你的围巾好暖。”竹明清说。

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像风从没关紧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吹了一声口哨。像雨落在树叶上,嗒的一声,然后就没有了。

榭凝月没回答。但她的手停了一下。

放学的时候,竹明清先走。她站起来,把椅子推进去。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很安静,所以听得很清楚。她经过榭凝月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看她。看着前方,好像在看黑板,又好像什么都没看。黑板上还留着今天最后一节课的板书,数学老师的字,很大,很白,写着二次函数的顶点式。

“明天还借。”

没等榭凝月回答,她走了。脚步声很轻,很快,像怕被叫住。她的影子从门口消失了,走廊上传来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榭凝月坐在座位上。旁边空了。椅子推进去了,桌面干净了,什么都没了。竹明清的书包不在了,笔不在了,课本不在了,围巾也不在了。只有空气还在,但空气是看不见的。

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围巾。乳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她把围巾拿起来,慢慢围到脖子上。很暖。有竹明清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那种花香味的洗衣液,她闻过,在超市里,打开瓶盖闻了一下,又盖上了。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也许是竹明清自己的味道。说不清。不是甜的,不是香的,是一种干净的、暖暖的、像刚晒过的被子的味道。她把头低下去,把鼻子埋在围巾里,吸了一口气。羊毛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还有那种说不清的味道。她把脸埋在围巾里,埋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把围巾取下来,叠好,放回袋子里。她把袋口折好,折了两折,压平。然后把袋子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夹层里还有别的东西。那支笔,笔帽松了的那支,竹明清还回来的时候换了一个新笔帽。那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喜欢你”的那张——不,那张还没写。现在是十二月,纸条是天台上的事,还没到。

十二月还没结束。

十二月第二周,竹明清开始还东西。

不只是借的东西,是她拿走的那些。

一支笔。黑色的,很细,笔帽有点松。榭凝月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拿走的。她很少用那支笔,因为笔帽松了,怕笔芯漏墨弄脏笔袋。她把它放在笔袋的最里层,和那些不常用的笔放在一起。竹明清还回来的时候,笔帽换了一个新的。新笔帽很紧,严丝合缝,不会再掉了。笔帽是深灰色的,和笔杆的黑色不太一样,色差很明显,但很配。

榭凝月把那支笔拿起来,拔开笔帽,在纸上划了一下。笔尖出墨很顺,线条很细,很黑。她把笔帽盖上,放回笔袋的最里层。还是放在最里层。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还有别的东西。一块橡皮。上面有一个用圆规划出来的五角星,划得很深。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到竹明清手里的。也许是她掉的,也许是被拿走的。她不记得了。竹明清还回来的时候,五角星还在,但橡皮被擦干净了,上面的铅笔灰、黑色的指印,都没有了。橡皮是白色的,干干净净的,像一块新的。

还有一张纸条。不是那张写着“我喜欢你”的纸条。是一张很小的纸条,对折了两次,变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上面写着“明天记得带伞”。是榭凝月写的。那天早上看到天气预报说要下雨,她写了这张纸条,放在竹明清桌上。竹明清看到了,没有回。那天没有下雨。那张纸条不知道去哪了。现在它回来了,叠成原来的形状,折痕已经被磨得很软了,摸上去像布。

榭凝月把纸条打开。上面写着那五个字。她的字,很小,很工整。她看了一会儿,又折回去,沿着原来的折痕,一下一下地折。折好了,放在笔袋的夹层里,和那支笔放在一起。

十二月第三周,榭凝月发烧了。

不严重。三十七度八,低烧。头有点沉,像装了很多水,一晃就疼。四肢有点酸,像跑了八百米,第二天的那种酸。但不影响她来上课。她没告诉任何人。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坐在座位上,写作业,听课,和平时一样。只是脸色比平时更白了——比平时还白,白到几乎透明。嘴唇几乎没有颜色,上嘴唇和下嘴唇都是白的,抿在一起,像两条白色的线。眼睫毛垂下来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的阴影也比平时更重了,像两把小扇子,像两片乌云。

竹明清注意到了。

不是看到她的脸色。她的脸色一直很白,白到不容易分辨是不是病了。竹明清注意到的是她今天没有戴围巾。乳白色的那条。从竹明清还给她之后,她每天都戴。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围巾已经在脖子上了,围着松松的一圈,一长一短。今天她没有戴。围巾不在桌上,不在脖子上,不在袋子里。她没有戴。

竹明清把自己的围巾递过去。灰色的,很软,羊毛的。她递的时候没有看榭凝月,把围巾放在两人桌子的中间那条线上,刚好压着线,一半在竹明清这边,一半在榭凝月那边。

“戴上。”

榭凝月看了一眼那条灰色的围巾,没接。

“不冷。”

竹明清看着她。榭凝月的嘴唇是白的,鼻尖是白的,整个人都是白的。不是平时那种白的白。是冷的白。是一种没有温度的白。像雪,像冰,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霜。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小片淡淡的青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竹明清看到了。她的呼吸也比平时重一点,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鼻翼微微张开,像在努力吸氧。

竹明清没再说什么。她把围巾收回来,围在自己脖子上。

但她站起来,走到教室前面,把暖气调高了两度。暖气的阀门在讲台旁边,一个圆形的旋钮,很紧,要用点力气才能拧动。她拧了一下,又拧了一下。旋钮上有一层灰,她的手指沾上了灰色的粉末,她拍了拍手,粉末飘在空气里,看不见了。

下午的时候,榭凝月趴在了桌上。不是像竹明清以前那种整个人埋在胳膊里的趴,是把头枕在胳膊上,脸朝着窗户。白头发散在桌面上,像一摊融化的雪。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但你能看到她的胸口在起伏,一下,一下,很慢,像湖水在荡漾。

竹明清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她把自己的棉服脱下来,搭在榭凝月肩上。棉服是黑色的,很大,搭在榭凝月身上,像一层被子。棉服上有竹明清的温度,暖暖的,像一只大手把榭凝月拢住了。

榭凝月没有醒。她的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慢。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没有抓住,又松开了。

竹明清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她的字很大,很潦草,但这次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练字。她写的是:“你的围巾在我这里,明天还你。”

她把那张纸撕下来,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榭凝月的笔袋里。

然后她撑着下巴看窗外。

窗外的树还是秃的,树枝伸向灰色的天空。那只麻雀不在了,可能飞走了,可能去找吃的了,可能在别的树枝上。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一小块,落在教室的地板上,像一摊金色的水。

竹明清看着那一小块阳光。

她在想:她生病了。

她在想:她不吃药吗?

她在想: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摇摇头,把那些想法摇掉了。她不知道为什窗外的树还是秃的,树枝伸向灰色的天空。那只麻雀不在了,可能飞走了,可能去找吃的了,可能在别的树枝上。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一小块,落在教室的地板上,像一摊金色的水。

竹明清看着那一小块阳光。

她在想:她生病了。

她在想:她不吃药吗?

她在想: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摇摇头,把那些想法摇掉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摇头。没有人问她问题。她自己问自己,自己回答不了,自己摇头。

放学的时候,榭凝月醒了。她抬起头,看到肩上的黑色棉服。棉服从她肩上滑下来,她用手接住了。黑色的棉服,很轻,很暖。她把棉服拿在手里,摸了一下。棉服的料子很滑,像丝绸,但不是丝绸,是那种防水的面料,摸上去凉凉的。

她转头看竹明清。竹明清在收拾书包。她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放进来的顺序是乱的,语文在数学下面,英语夹在物理和化学之间。她把书包拉链拉上,甩到肩上。

“你的棉服。”榭凝月说。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了,哑哑的,像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

竹明清转头看她。看了两秒。然后把棉服从她手里抽走,没说话。

她走到教室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围巾明天还你。”

说完,她走了。

榭凝月坐在座位上。旁边又空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里还有棉服的温度,或者没有。她不确定。

她把笔袋打开,看到那个折成小方块的纸。她打开,看到竹明清写的字。“你的围巾在我这里,明天还你。”她把那行字看了两遍。字很大,很潦草,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纸的背面能摸到凸起来的笔痕。她把纸折回去,放回笔袋里。

十二月了。

围巾在竹明清那里。棉服在竹明清身上。榭凝月的头还在疼。但她没有吃药。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不会有人注意到。

竹明清注意到了。

十二月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