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明清把围巾还回来的那天是十二月二十号。她没有把围巾直接放在桌上,而是装在一个纸袋里,袋口没有封,折了一下,围巾的一角露在外面,像在招呼榭凝月打开。
榭凝月到教室的时候,纸袋已经在那里了。竹明清撑着下巴看窗外,假装没注意到她进来。榭凝月坐下来,把纸袋打开,看到那条乳白色的围巾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一张很小的纸条,写着一个字:“暖。”
她把围巾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没有戴。也没有看竹明清。她把纸条夹进笔记本里,把围巾叠回去,放回纸袋,塞进桌洞。竹明清在窗外那棵秃树上找麻雀,余光一直在纸袋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那个沉默不是空的,是满的。像一杯水,倒得太满了,表面张力把水撑出一个弧面,再多一滴就会溢出来,但那一滴一直没有来。
第二天,榭凝月戴了。那条乳白色的围巾,绕了一圈,一长一短,和以前一样。竹明清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写题。
十二月二十二号,冬至。天最短的一天。下午五点多,天就黑了。教室里开着灯,白炽灯嗡嗡响,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发白。窗外什么都看不见,玻璃变成了镜子,映着教室里的自己。竹明清在玻璃里看到了榭凝月。榭凝月在玻璃里看到了竹明清。两个人在玻璃里对视了一秒,都移开了。
晚自习的时候,竹明清在纸上画了一只猫,很小,猫的眼睛圆圆的,表情很呆。她把纸推到榭凝月那边,像九月份那样。榭凝月低头看了一眼,拿起笔,在猫旁边画了一碗饭。推回来。
竹明清在碗旁边画了一只猫,正在埋头吃。推过去。榭凝月画了一只猫在睡觉。推回来。竹明清画了一只猫去抢睡猫的位子。推过去。榭凝月画了一只猫伸出爪子挡住抢位的猫。
纸在两个人之间推了五次,没有说过一个字。最后竹明清把纸折了一下,放进笔袋里。
放学的时候,榭凝月先走。她站起来,把椅子推进去。竹明清没动,撑着下巴看她。榭凝月走到门口的时候,竹明清说了一句:“明天见。”榭凝月没回头,嗯了一声,走了。
十二月二十三号,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不是很大,细细的,像盐,像糖,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撒碎纸屑。榭凝月到教室的时候,头发上沾了一层雪。她站在门口拍了拍,没拍干净,竹明清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头发上的雪拂掉了。动作很轻,手指碰到白头发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教室里有暖气,进来就化了。”竹明清说。
“嗯。”
两个人回到座位。竹明清翻开课本,榭凝月也翻开课本。旁边的同学在聊天,没有人注意到刚才那几秒。
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晚自习的时候,有人带了一袋苹果来教室,一个一个地发。发到竹明清的时候,竹明清说不要。发到榭凝月的时候,榭凝月也没要。最后那袋苹果剩了两个,没人要,放在讲台上。
竹明清在纸条上写了一句话,推到榭凝月那边:“你信这些吗?”
榭凝月看了,在下面写了两个字:“不信。”推回去。
竹明清又写了:“那你信什么?”
榭凝月这次没有写,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下课铃响了。榭凝月站起来,竹明清也站起来。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到教学楼门口。雪停了,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竹明清踩上去,鞋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榭凝月踩上去,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两个人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飘。竹明清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空气里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手心里化成一小滴水。
“明天是圣诞节。”竹明清说。
“嗯。”
“我有东西给你。”
“什么?”
“明天你就知道了。”
十二月二十五号,圣诞节。早自习的时候,竹明清把一个盒子放在榭凝月桌上。盒子是深蓝色的,上面系着银色的丝带,打成蝴蝶结。丝带系得很整齐,蝴蝶结的两边一样长。榭凝月看着那个盒子,没有打开。她转头看竹明清。竹明清撑着下巴看窗外,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但她嘴角有一点笑,很小,藏不住。
榭凝月低下头,解开丝带。她把丝带放在桌角,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条围巾。乳白色的,和她那条一样软,但长一些,宽一些。围巾下面压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你的那条还给你了,这条是我的。你戴的时候我想借,可以吗?”
榭凝月把卡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把卡片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把围巾从盒子里拿出来,慢慢围到脖子上。羊毛蹭着她的下巴,很暖。
竹明清转头看她。她的眼睛很亮。
“可以吗?”她问。
榭凝月没看她,但点了头。很轻,几乎看不出来。竹明清看到了。她伸手,把榭凝月脖子上的围巾拉了一下,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手指碰到榭凝月的下巴,凉凉的。
“好了。”
十二月二十六号,榭凝月没来上课。座位空着。竹明清到教室的时候,看到那个空座位,脚步顿了一下。她坐下来,把书包放好,拿出课本。她看了一眼榭凝月的桌面,什么都没有。桌洞也是空的。她低下头,开始做题。做了一道,做不下去了。她转头看窗外,树上没有麻雀,雪停了,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旧抹布。
中午的时候,竹明清给榭凝月发了条消息:“你怎么没来?”过了很久,榭凝月回了两个字:“发烧。”竹明清看着那两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四个字:“吃药了吗?”隔了一会儿,榭凝月回了一个字:“嗯。”
竹明清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教室里有同学在吃午饭,饭菜的味道飘过来,她不想吃,把脸埋进胳膊里。
下午放学,竹明清没有直接回宿舍。她去了学校门口的药店,买了两盒退烧药,一盒感冒灵,一盒止咳糖浆。她拎着那个白色的塑料袋,站在校门口,不知道往哪走。她不知道榭凝月住哪,不知道她家在哪,不知道她的电话号码,只知道她的名字和她的座位。
竹明清把塑料袋挂在教室的门把手上。她在袋子上贴了一张纸条,写着:“给榭凝月。”
十二月二十七号,榭凝月来了。她看起来好了一些,但脸色还是很白,嘴唇还是没什么颜色。她坐到座位上,看到了门把手上的塑料袋,看到了纸条上的字。她把袋子拿下来,打开,看到里面的药。她转头看竹明清。竹明清假装在看书,耳朵红了。
“你买的?”榭凝月问。
“不是。”
“那谁买的?”
“不知道。挂在门口。”
榭凝月看着竹明清的耳朵。红得很厉害,从耳垂红到耳尖。她没有再问。她把药放进桌洞里,把纸条折好,夹进笔记本里。
十二月二十八号,榭凝月开始吃药了。早上吃一次,中午吃一次,晚上吃一次。她用竹明清买的那盒退烧药,包装盒是白色的,上面印着蓝色的字。她把药板从盒子里抽出来,按出一粒,就着凉水吞下去。竹明清在旁边看着她吞。
“苦吗?”竹明清问。
“有点。”
“下次给你带糖。”
十二月二十九号,榭凝月退烧了。她的脸色恢复了一点,嘴唇有了一点点颜色。竹明清给她带了一颗糖,草莓味的,白色包装纸,上面印着一颗草莓。榭凝月接过去,没有吃,放在笔袋里。
“怎么不吃?”竹明清问。
“留着。”
“糖留久了会化。”
“那就化了。”
十二月三十号,这一年的倒数第二天。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有人在写作业,有人在偷偷看手机,有人在发呆。竹明清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不是作业,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画了一个月亮,画了一片叶子,画了一个火柴人。她在火柴人旁边写了两个字:“你猜。”
她把纸推到榭凝月那边。榭凝月低头看,在那个火柴人旁边写了一个字:“我。”推回去。竹明清看着那个“我”字,看了很久。她把纸折成一个小方块,放进口袋里。
十二月三十一号,今年的最后一天。学校下午就放假了,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榭凝月和竹明清都没有走。她们坐在座位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太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年就高三了。”竹明清说。
“嗯。”
“时间好快。”
“嗯。”
竹明清看着窗外。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有一片橙红色的云。她把椅子往榭凝月那边挪了一点,又挪了一点。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了一起。
“新年快乐。”竹明清说。
“新年快乐。”榭凝月说。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新年快乐。不是“嗯”,不是点头,是说出这四个字。
竹明清低头笑了。那种笑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到。但榭凝月看到了。
太阳落下去了,教室里暗了下来。她们谁都没有开灯。在昏暗的光线里,竹明清伸出手,握住了榭凝月的手。手指扣在一起,从指缝穿过去,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的手都是凉的,但握了一会儿,就暖了。
十二月结束了。
这一年结束了。
榭凝月没有把她的手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