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天真正冷下来了。
不是那种早晚凉中午热的那种冷,是从早上起来到晚上睡觉,一整天都是冷的。早上闹钟响的时候,被窝外面的空气像冰水一样,胳膊伸出去,鸡皮疙瘩一下子就起来了,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膀。起床变成了一件需要勇气的事,要把被子掀开,把脚放到地上,穿上拖鞋,每一步都像在跟自己谈判。
教室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看不清外面。有人在雾上写字,用手指画一个笑脸,画一颗心,写一个名字,然后过一会儿,雾又盖上来了,什么都看不见了。暖气还没来,教室里每个人说话都带着白气,一张嘴,一团白雾从嘴里飘出来,像很多小烟囱。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口里,只露出眼睛和鼻梁。
竹明清开始来得越来越晚。
以前她踩着预备铃进教室,现在她踩着上课铃。有时候迟到一两分钟,从后门溜进来,弯着腰,脚步很轻,像做贼。她的书包只背一边肩膀,另一边空着,书包在她身后甩来甩去,好几次撞到门框,发出闷响。她进来的时候不会看任何人,低着头,直接走到座位,把书包放下,椅子拉出来,坐下去。
她不再画猫了。不再带饼干了。不说“借一下笔”,不说“谢谢”。她的桌上只有一支笔——那支笔是黑色的,笔帽已经丢了,笔尖有点歪,写出来的字粗细不匀,但她也不换。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像一棵蔫掉的植物。
有时候她整节课都不抬头。老师在讲台上讲课,声音传过来,到她耳朵里就变成嗡嗡嗡的背景音,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老师叫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眼睛还没睁开,睫毛粘在一起,要眨好几下才能看清黑板。她看了一眼题目,没看第二眼。
“不知道。”她说。
然后坐下,继续趴着。
榭凝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从来没有问过“你怎么了”。她不会问这种问题。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她怎么问这种问题。在她的生活里,你难过是你的事,我难过是我的事,大家各自收好,不要给别人添麻烦。这是她学会的规则。
但她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会先把竹明清那边的窗户关上。风太大了,竹明清趴着的时候,头发被吹得乱飞,黑色的发丝在空气里飘,像一团散开的线。她不去拢,就让它飞。榭凝月伸手把窗户拉上,窗栓扣紧。风停了,竹明清的头发落下来,盖住她的手背。
竹明清没有说谢谢。
榭凝月也不需要她说。
有一天早上,榭凝月到教室的时候,竹明清已经在了。
她很早就来了。教室里还没什么人,只有两三个,都在低头看书。竹明清趴在桌上,脸朝着榭凝月的方向。她没睡,眼睛睁着,看着桌面上的一道刻痕。那道刻痕是一个“早”字,很久以前的人刻的,笔画很深,填满了黑色的灰尘。
榭凝月坐下来的时候,看到了竹明清的脸。
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像被人打了一拳。不是那种熬夜之后的黑眼圈,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沉在皮肤下面的青色,像淤血,像很久没有睡过一场完整的觉。眼袋也很重,下眼睑的皮肤松松的,皱皱的,比她实际年龄老了五岁。
她的嘴唇很干,起皮了。下嘴唇中间裂了一道小口子,干裂的,红色的,没有流血,但能看到里面的嫩肉。她不自 十一月,天真正冷下来了。
不是那种早晚凉中午热的那种冷,是从早上起来到晚上睡觉,一整天都是冷的。早上闹钟响的时候,被窝外面的空气像冰水一样,胳膊伸出去,鸡皮疙瘩一下子就起来了,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膀。起床变成了一件需要勇气的事,要把被子掀开,把脚放到地上,穿上拖鞋,每一步都像在跟自己谈判。
教室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看不清外面。有人在雾上写字,用手指画一个笑脸,画一颗心,写一个名字,然后过一会儿,雾又盖上来了,什么都看不见了。暖气还没来,教室里每个人说话都带着白气,一张嘴,一团白雾从嘴里飘出来,像很多小烟囱。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口里,只露出眼睛和鼻梁。
竹明清开始来得越来越晚。
以前她踩着预备铃进教室,现在她踩着上课铃。有时候迟到一两分钟,从后门溜进来,弯着腰,脚步很轻,像做贼。她的书包只背一边肩膀,另一边空着,书包在她身后甩来甩去,好几次撞到门框,发出闷响。她进来的时候不会看任何人,低着头,直接走到座位,把书包放下,椅子拉出来,坐下去。
她不再画猫了。不再带饼干了。不说“借一下笔”,不说“谢谢”。她的桌上只有一支笔——那支笔是黑色的,笔帽已经丢了,笔尖有点歪,写出来的字粗细不匀,但她也不换。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像一棵蔫掉的植物。
有时候她整节课都不抬头。老师在讲台上讲课,声音传过来,到她耳朵里就变成嗡嗡嗡的背景音,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老师叫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眼睛还没睁开,睫毛粘在一起,要眨好几下才能看清黑板。她看了一眼题目,没看第二眼。
“不知道。”她说。
然后坐下,继续趴着。
榭凝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从来没有问过“你怎么了”。她不会问这种问题。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她怎么问这种问题。在她的生活里,你难过是你的事,我难过是我的事,大家各自收好,不要给别人添麻烦。这是她学会的规则。
但她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会先把竹明清那边的窗户关上。风太大了,竹明清趴着的时候,头发被吹得乱飞,黑色的发丝在空气里飘,像一团散开的线。她不去拢,就让它飞。榭凝月伸手把窗户拉上,窗栓扣紧。风停了,竹明清的头发落下来,盖住她的手背。
竹明清没有说谢谢。
榭凝月也不需要她说。
有一天早上,榭凝月到教室的时候,竹明清已经在了。
她很早就来了。教室里还没什么人,只有两三个,都在低头看书。竹明清趴在桌上,脸朝着榭凝月的方向。她没睡,眼睛睁着,看着桌面上的一道刻痕。那道刻痕是一个“早”字,很久以前的人刻的,笔画很深,填满了黑色的灰尘。
榭凝月坐下来的时候,看到了竹明清的脸。
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像被人打了一拳。不是那种熬夜之后的黑眼圈,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沉在皮肤下面的青色,像淤血,像很久没有睡过一场完整的觉。眼袋也很重,下眼睑的皮肤松松的,皱皱的,比她实际年龄老了五岁。
她的嘴唇很干,起皮了。下嘴唇中间裂了一道小口子,干裂的,红色的,没有流血,但能看到里面的嫩肉。她不自知地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越舔越干。
她的脸色也不好,比平时白了很多。但那种白不是榭凝月那种白。榭凝月的白是天生的,皮肤薄薄的,透透的,像瓷器,像冬天的第一场雪。竹明清的白是病态的,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像纸,像石灰,像被水洗了很多遍的旧布。她的嘴唇也没什么颜色,原本是粉色的,现在变成浅粉,几乎白色,和脸上的皮肤混在一起,分不清嘴唇的边界。
榭凝月看了她两秒。
然后她从笔袋里拿出一支护手霜。冬天手会裂,所以她随身带着。护手霜是白色的管子,管口有一个小盖子,拧开,能闻到淡淡的香味,不是花香,是那种干净的、像刚洗过的床单的味道。她挤了一点在自己手背上,白色的乳霜在手背上慢慢化开,皮肤变得油亮亮的。
她把管口擦了擦,用纸巾擦的,擦得很仔细,管口没有残留。然后把护手霜放在竹明清桌上。
竹明清低头看了一眼护手霜,没动。她的目光在管子上停了大概三秒,然后移开了,落在桌面的“早”字上。
榭凝月没看她。她把护手霜推近了一点。推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护手霜的管子,管子滚了一下,她用手指停住它。
竹明清拿起来了。
她的手从胳膊下面伸出来,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黑色的东西,不知道是灰还是笔芯的墨。她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左手手背上。乳白色的霜,在她的手背上显得很白,比她的皮肤还白。她用右手的手指慢慢抹开,从手背抹到手指,从手指抹到指缝。抹得很仔细,每一根手指都抹到了,连指甲周围都抹了一圈。
然后她把护手霜拧好,放回榭凝月桌上。
“谢谢。”竹明清说。声音很哑,像嗓子被砂纸磨过,像很久没有说话的人第一次开口,声带不习惯震动,发出的声音是涩的,粗糙的,带着一点气音。
榭凝月说:“嗯。”
那是十一月她们说的第一句话。
十一月的第二周,竹明清三天没来上课。
第一天,她的座位空着。椅子推进去了,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笔,没有课本,没有笔记本,连一张纸屑都没有。桌面被擦过了,很干净,干净得像没有人坐过。那道“早”字刻痕还在,填满了黑色的灰尘。
榭凝月到教室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空座位,然后坐下,拿出课本。她翻开课本,找到了昨天讲的那一课。她的眼睛看着课本上的字,但那些字没有进到脑子里。她把那一页看了三遍,第一遍只看字,第二遍看字的意思,第三遍发现自己根本没在看。她把课本合上了。
第二天,座位还是空的。椅子还是推进去的,桌面还是什么都没有。榭凝月把竹明清那边的窗户关上了。关完之后她发现窗户本来就是关着的。她忘了。窗栓已经扣上了,她的手放在窗栓上,手指摸到冰凉的铁片,触感很冷,冷到手指尖发麻。她把窗户打开,又关上。打开,关上的声音很响,旁边座位的同学看了她一眼。
她把窗户打开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打开。也许是因为竹明清在的时候,窗户经常是开着的。竹明清喜欢风。即使冬天了,她也喜欢风。冷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也不关。榭凝月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风,她没有问过。
她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里钻进来,细得像刀片,割在脸上。她把校服拉链拉高了。
第三天,还是空的。
榭凝月坐在座位上,旁边的桌子空着。她把笔从笔袋里抽出来,又放回去。抽出来,又放回去。第三次的时候,笔帽掉了,滚到地上,骨碌碌地滚,滚到竹明清的椅子下面,停住了。
榭凝月弯腰去捡。她趴在桌子底下,手伸到竹明清的椅子腿旁边,捡起笔帽。在桌子底下,她看到竹明清的椅子下面有一团纸。揉皱了的,塞在椅子腿和地面的缝隙里,团得很紧,像一个人缩在角落里。
她把那团纸捡出来,展开。
纸上没有字。只有一些凌乱的线条,画了又划掉,划掉了又画,黑乎乎的一片,看不出画的是什么。像是有人拿着笔在纸上来回画,用力很大,有些地方纸被划破了,裂开一道口子,能看到纸的反面。纸的边缘被折过很多次,折痕很深,有些地方已经磨白了,磨破了,好像被人反复打开又折上,打开又折上,像某种强迫性的仪式。
榭凝月看了那张纸很久。她看了纸上的线条,看了被划破的地方,看了折痕,看了磨白的边角。她的手指摸过那些折痕,凸起来的,硬硬的。
然后她把纸重新折好,沿着原来的折痕,一下一下,折回原来的形状。折痕已经很软了,折起来很容易,像已经折过很多次了。她把纸方块放回竹明清的桌洞里。
桌洞里还有别的东西。一本翻到某一页但没有合上的课本,课本翻开的那一页是数学,讲的是二次函数,页面上有竹明清的笔记,字很大,写得很潦草,“明”字的日字旁还是胖的。一支没盖笔帽的笔,笔尖已经干了,墨水在空气中凝固,变成一小块黑色的固体,堵住了笔尖的出墨口。一块橡皮,上面有一个用圆规划出来的五角星,划得很深,差点把橡皮划穿,五角星的每条边都是凹进去的沟壑,能摸到。
榭凝月把那些东西看了一眼,没有动。她把椅子推进去,坐回自己的座位。
第四天,竹明清来了。
她来得比平时早。榭凝月到教室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穿着那件黑色的棉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口里,只露出鼻梁和眼睛。棉服是黑色的,很厚,鼓鼓囊囊的,像一层铠甲。她坐在那里,像一个把自己裹进壳里的动物,只留一条缝看外面。
她的头发有点油,没洗。黑色的头发贴着头皮,一缕一缕的,不再是平时那种柔顺的样子,看起来沉甸甸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更深了,像两块淤青,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颧骨,颜色从青变紫,又从哪里变黄,像快要愈合的伤。
她看到榭凝月进来,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了。她移开的速度很快,快得像没有看过。但榭凝月看到了。
榭凝月坐下来,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她没有看竹明清,也没有问“你前几天去哪了”。她知道不会问。她从来不问这种问题。就算问了,竹明清也不会回答。或者回答了,不是真话。
她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字很小,很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在横线上。她写的是:“你还好吗?”
写完,她把笔记本推到竹明清桌上。
竹明清低头看那行字。字很小,但很清楚。“你还好吗”四个字后面没有问号,只有一个点。不是句号,是一个很小的、悬在半空中的点,像一滴水还没落下来。
竹明清看了一会儿。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五秒。也许六秒。
然后她拿起笔,在那个点的下面,写了两个字:“还好。”
她的字很大,一笔一划都很用力,纸的背面能摸到凸起来的笔痕。“还”字的走之底写得很长,像一个尾巴拖在后面,拖了好远。“好”字的左边“女”字旁写得有点歪,像一个站不稳的人。两个字的笔画都很重,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
她把笔记本推回来。
榭凝月看了那两个字。她把“还好”两个字看了两遍。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了,放回自己桌上。
那天下午,竹明清趴在桌上。她没有睡觉,就是趴着。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眼睛。眼睛睁着,看着桌面,但好像什么都没在看。桌面上的那道“早”字刻痕就在她眼前,离她的眼睛大概十厘米。她看着那个“早”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又睁开。
榭凝月在写作业。数学练习册第31页,二次函数的应用题。一道题读了三遍,数字都看进去了,但就是连不成一个意思。她算到第二步的时候,发现自己第一步就错了。她把那一步划掉,在旁边重新写。写了一半,又觉得不对,又划掉了。她的草稿纸被划得乱七八糟,黑色的横线一条叠一条。
她听到竹明清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闷在胳膊里,模模糊糊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隔着一堵墙。
“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
榭凝月的笔停了。
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一个圆点,比平时写的点大一点,圆一点,像一个小小的句号。她转头看竹明清。
竹明清还是趴着,没有抬头,脸埋在胳膊里,看不到表情。只露出一小截额头,额头的皮肤很白,没有血色。她的黑头发散在胳膊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
榭凝月张了张嘴。她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出来。她又闭上,又张开。
她想了很久。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她想过,但没有答案。她活着不是因为想活,是因为没有不活的理由。每天起床,刷牙洗脸,吃饭,上课,写作业,吃饭,上课,写作业,睡觉。周末的时候,洗衣服,收拾房间,看一会儿书,睡觉。没有什么特别好的事,也没有什么特别坏的事。就这样。
她不知道这个答案能不能说。她不知道竹明清想要什么样的答案。她想知道竹明清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但她不会问。她从来不问“为什么”。
她想了很久。久到那句话已经在空气里凉了,像一杯热水放了一个小时,摸上去只有一点点温。
最后她说:“不知道。”
声音很平。平到和平时说话没有任何区别。没有起伏,没有疑问,没有安慰,没有好奇。就是三个字,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念出来的。
竹明清没说话。
她把脸往胳膊里埋得更深了一点。露出来的那一小截额头也看不见了,整个人被黑色的棉服、黑色的头发、白色的胳膊围住了,像一个密封的盒子。
榭凝月低头继续写作业。
但她写不下去了。那道数学题她看了第四遍,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个数字都知道,但连在一起就是不知道什么意思。她把笔放下了。
她看着笔记本上那片被划得乱七八糟的草稿,那些横线,那些涂黑的块。那些涂黑的地方是墨水的颜色,蓝黑色的,在纸面上洇开,像一团一团的黑云。她看着那些黑云,看了很久。
窗外开始下雨了。十一月的雨,不是九月那种细细密密的雨,是干脆的、冷冷的雨,打在玻璃上,声音很响,像有人在敲窗户。雨点很大,一颗一颗的,砸在玻璃上,溅开,变成一朵一朵的小水花,然后沿着玻璃往下流,汇成一条一条的水痕。
教室里有人起身去关窗户。从后排传来的脚步声,啪嗒啪嗒,走到窗边,关上,窗栓扣紧。关窗户的人路过竹明清的座位,带起一阵风,把竹明清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又落下去,又吹起来,又落下去。
榭凝月看着竹明清的黑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吹起来的时候,像乌鸦的翅膀,黑得发亮。落下去的时候,像瀑布,安静地垂下来。
她想起竹明清说过“你的头发像月光”。那是九月的事了。在窗户玻璃的倒影里,竹明清看着她,说她的头发像月光。她那时候不知道怎么回。现在也不知道。
但她想把这句话还给竹明清。
你的头发像黑夜。像深不见底的、没有星星的黑夜。像一个没有尽头的隧道,走进去就出不来了。像一张嘴,张开就合不上了。
她没有说出来。
她永远不会说出来。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活着就是活着。”写完之后她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句话好蠢。她把“蠢”字写在旁边,又划掉了。划掉之后,整张草稿纸全是划痕,乱七八糟的,像一个人的心电图,乱跳乱跳,然后停了。
她把草稿纸翻到背面。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把笔帽盖上,把笔放回笔袋,拉上拉链。
十一月结束了。
榭凝月不知道,那天晚上竹明清把那句话问了很多人。“人为什么要活着?”她在手机上打字,打完了,一个一个地发出去。收到回复的人有的说“为了吃好吃的”,有的说“不知道”,有的说“你想太多了”。她把那些回复看了一遍,又删了。没有一个答案是她想要的。她不知道她想要什么答案。
榭凝月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十一月过去了,十二月要来了。
窗外还在下雨,雨声很响,像有人在敲她的窗户。她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想着那句她没有说出来的话。
你的头发像黑夜。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然后她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
十一月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