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回来之后,天开始凉了。
不是一下子变凉的。是每天早上醒来发现被子外面有点冷,胳膊伸出去就不想伸第二次。是穿短袖出门的时候胳膊上会起鸡皮疙瘩,一粒一粒的,用手一摸,麻麻的。是教室的窗户不再一直开着,有人会悄悄把它关上,关的时候还要左右看看,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榭凝月穿上了薄毛衣。浅灰色的,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的线条。她的锁骨很明显,因为太瘦了,皮肤下面骨头的形状清晰得像画上去的,左右两根,对称地凹进去,形成一个浅浅的窝。毛衣的袖子有点长,盖住了半个手背,只露出指尖。她的手指很细很长,但不是那种骨节分明的手,是细长的、柔软的,像没有骨头,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甲床是淡淡的粉色。
竹明清注意到这件毛衣的时候,是在十月第一周的周三。
那天早上竹明清迟到了。她从前门溜进来的时候,班主任已经站在讲台上了。她弯着腰,脚步很轻,像一只偷东西的猫,从门口贴着墙根走到座位。她把书包放下,椅子拉出来,坐下去,全程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班主任看了她一眼,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继续讲课。竹明清没被点名,逃过一劫。
她把书包放好,从里面掏出课本。掏课本的时候,她转头看了榭凝月一眼。
榭凝月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子盖住了半个手背,她写字的时候袖子会往上滑一点,露出细细的手腕。手腕很细,细到竹明清觉得自己的拇指和食指圈起来能轻轻握住。手腕内侧的皮肤很薄,能看到青色的血管,细细的,像树枝的分叉,在皮肤下面安静地躺着。
竹明清多看了一眼。
然后她翻开课本,假装在听课。课本翻开的那一页是英语,老师讲的是数学。她把课本翻到数学那一页,又把英语课本合上。
十月第一周,竹明清开始带零食到教室。
不是很多。一袋饼干,或者两颗糖,或者一小块巧克力。她把这些东西放在榭凝月桌上,放完就不看了,也不说“给你的”或者“你吃”。就放在那里,像桌上本来就有的东西,好像那袋饼干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刚好落在榭凝月的桌角。
第一天,榭凝月没动。那袋饼干是奥利奥,原味的,黑色的饼干,白色的夹心。包装袋是蓝色的,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饼干。它在榭凝月桌角放了一整天,和她的灰色笔袋、白色笔记本放在一起,像一个走错了地方的东西。放学的时候竹明清把它拿走了。她把它放回自己的书包里,没有拆开。
第二天,她又放了一袋。这次是草莓味的夹心饼干,包装是粉色的,印着草莓图案,很甜,很幼稚,和榭凝月灰色的笔袋、白色的笔记本、浅灰色的毛衣放在一起,像一个穿着校服的人头上戴了一朵大红花。榭凝月看了一眼,没动。她的目光在那袋饼干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移开了。下午第一节课的时候,她伸手把那袋饼干拿起来了。她看了看包装上的字,翻过来看了看配料表。配料表上写着:小麦粉、白砂糖、起酥油、草莓酱、食用香精。她看了五秒,把饼干放下了。没拆。
第三天,竹明清放了两颗糖。白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草莓,糖的形状是圆形的,中间有个洞,像小甜甜圈。包装纸的两头拧紧了,像两个小辫子。榭凝月没动。那两颗糖在桌角躺了一整天,偶尔被风吹得滚一下,滚到笔袋旁边,又滚回来。
第四天,竹明清放了一小块巧克力。金色的锡纸,折成小方块,方方正正的,棱角分明。锡纸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小块金子。
课间操回来,巧克力不见了。包装纸被压平了,夹在榭凝月的笔记本里。金色锡纸被展平了,折痕还在,但不再是方块的形状了,是一张平平的、正方形的锡纸,夹在第42页和第43页之间,露出来一个金色的小角。
竹明清看到了。她没说什么。但那天中午去小卖部,她多买了两板巧克力。一板牛奶味的,一板黑巧克力味的。她把它们放在书包的最外层,拉链拉好。
从那天起,竹明清每天都带零食。不是很多,就是一点点。一袋饼干,两颗糖,一小块巧克力,有时候是一个果冻。透明的小杯子,里面有半透明的果肉,椰果的,或者蒟蒻的。她放在榭凝月桌上,然后就不管了。榭凝月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吃的时候不会说谢谢,不吃的时候不会说不要。竹明清也不问她。
她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竹明清放,榭凝月决定吃不吃。没有语言,没有眼神,没有任何确认的环节。像两条平行的河流,各自流各自的,但水底下有什么东西连在一起。
十月第二周,竹明清开始问榭凝月借东西。
借笔。她的笔没墨了,把笔帽拔开在纸上划了两道,确实写不出来了。纸面上只有两道浅浅的凹痕,没有墨水的颜色,像指甲划过的痕迹。她转头看榭凝月:“笔借一下。”
榭凝月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递给她,没说话。她递笔的方式是直接把笔放在竹明清手边,笔尖朝左,笔帽朝右,和竹明清的课本平行。
竹明清用完,还回去。还的时候笔是削好的。她用自己的小刀削的,削得很仔细,笔尖不长不短,不会断也不会粗。她知道自己削笔的技术不好,小时候削铅笔总是把笔芯削断,后来练了很久。现在她能把笔尖削成圆锥形,尖尖的,写字的时候线条很细,不会糊。她把笔放在榭凝月桌上,笔尖朝上,靠在笔袋上,像一棵小树苗靠在架子上。
榭凝月看到那支被削过的笔,拿起来看了看。笔杆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竹明清削的时候不小心刮到的,大概一厘米长,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看了两秒,把笔放回笔袋里。她放的位置是笔袋的最里层,和那支笔帽松了的旧笔放在一起。
后来她很少用那支笔。但她一直带着。笔袋换过,笔没有。
借尺子。借橡皮。每次还的时候,尺子上的灰被擦掉了,尺子是透明的,原来上面沾了一层灰,灰蒙蒙的,看不清刻度。还回来的时候,尺子是干净的,透明得反光,刻度清清楚楚。橡皮被擦干净了,上面原来有黑色的指印,是她自己捏出来的,还回来的时候,黑色没有了,橡皮干干净净,连边角被捏过的痕迹也没有了。
榭凝月注意到了。她没说什么。但她注意到之后,借东西的方式变了。
以前是竹明清开口,她才给。后来,竹明清还没开口,她已经把东西放在竹明清手边了。
有一次,竹明清的笔又没墨了。她还没来得及说“借笔”,一支笔已经从旁边递过来了。笔尖朝上,靠在竹明清的课本上,和之前竹明清还笔时的摆法一模一样。
竹明清抬头看榭凝月。榭凝月在写字,没看她。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很白,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上嘴唇和下嘴唇几乎一样薄,抿成一条线。
竹明清拿起那支笔,用了,还回去。还的时候又削好了。
从那以后,借东西不需要说话了。一个眼神都不需要。竹明清笔没墨了,榭凝月就递笔。竹明清需要尺子了,尺子就在她手边。像两个齿轮,没有声音,但咬合在一起。榭凝月递东西的时候从来不看她,竹明清接东西的时候也不说谢谢。但每次还回去的东西,都会被整理好,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十月第三周,体育课。
自由活动时间。男生去打篮球了,女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有人在树荫下坐着玩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蓝莹莹的。有人在跑道散步,两个人手挽着手,走得慢慢的,像在晒太阳。有人在器材室旁边跳绳,绳子打在地上,啪嗒啪嗒,节奏很快。
榭凝月站在操场边的树荫下。那棵树是法国梧桐,叶子很大,已经开始黄了,边缘卷起来,风一吹就哗哗响。树皮是斑驳的,一块灰一块白一块绿,像穿了迷彩服。树干很粗,一个人抱不住,树根从土里拱出来,在草地上隆起一道一道的垄。
她站在树荫的最边缘,一半脸在阴影里,一半脸被太阳照着。白头发在阳光下很亮,像碎银子,一根一根的,有粗有细,细的在光里几乎看不见,粗的像银丝。在阴影里的那一半,白头发是灰色的,暗的,像冬天傍晚的雪。她没有玩手机,没有发呆,她就是站着。眼睛看着操场,但好像什么都没在看。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球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吱吱的声音。
竹明清没有去打球。她站在树荫边上的栏杆那里。栏杆是铁的,白色的漆已经掉了不少,露出生锈的棕色,一块一块的,像长了锈斑的皮肤。她靠着栏杆,一只脚踩在栏杆最下面那根横杠上,身体微微后仰,双手插在口袋里。她嘴里咬着一根头发的发尾——这是一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习惯,想事情的时候会咬头发。
她站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榭凝月。
不是故意的。但她也没换位置。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榭凝月身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掉的镜子。风一吹,树叶动了,那些光斑也跟着动,在榭凝月的毛衣上晃来晃去,从肩膀晃到胸口,从胸口晃到手臂,又晃回去。
竹明清看了很久。
她的视线从榭凝月的白头发移到她浅灰色的毛衣,从毛衣移到她垂在身侧的手,从手移到她站在草地上的鞋。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蝴蝶结两边的长度一样长,鞋面很干净,没有泥点,没有折痕,像刚买回来的一样。
有同学从竹明清旁边跑过,停下来问她:“你站这儿干嘛?”
那个同学是班上的体育委员,姓林,女生,短头发,声音很大,说话的时候喜欢拍人肩膀。
竹明清说:“晒太阳。”
那天是阴天。云很厚,铅灰色的,一层叠一层,从东边铺到西边,看不到太阳在哪里。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布,空气里都是水汽的味道,要下雨又没下。
林同学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竹明清,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的表情说:你在说什么?但她没有问出来。她觉得竹明清这个人有点奇怪,不是那种“可以做朋友”的奇怪,是那种“最好不要多问”的奇怪。
林同学没说什么,跑了。
竹明清继续晒太阳。
她的嘴唇上有一颗小小的银色唇钉,在阴天的光线下,不那么闪,但还在。她咬头发的动作碰到了唇钉,发尾绕在唇钉旁边,打了一个小圈。
她又看了一眼榭凝月。
榭凝月还站在树荫下。她没有动过。从刚才到现在,可能有五分钟,可能有十分钟。她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土里的树,不需要移动,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和任何人产生联系。她就是站在那里,呼吸,看天,吹风。
竹明清想:她不会无聊吗?
但她没有问。她只是继续看着。
风把法国梧桐的叶子吹得哗哗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了。它们打着转,旋转的速度很慢,像在水里下沉的羽毛,摇摇晃晃的,碰到地面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有一片叶子落在榭凝月的肩上。灰色的毛衣上多了一片黄褐色的叶子,叶脉很清晰,像手掌的纹路。榭凝月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手去拿。过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叶子掉了,落在草地上。
竹明清把发尾从嘴里吐出来。她感觉到自己的嘴唇有点干,唇钉贴在皮肤上,凉凉的。她用舌头舔了一下嘴唇。
体育课还没有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竹明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黑色的帆布鞋,鞋带松了一边,右边的,蝴蝶结的一只翅膀垂下来了。她没有弯腰去系。
她在想一件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事。
就是……那个人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但她就是忍不住看她。不是因为她好看。是因为她站在那里,世界就安静了。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是那种——你在一个很吵的地方,但你听到的声音只有她的呼吸、她的头发被风吹动的声音、她的衣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的声音。其他所有的声音都退到很远的后面,像背景,像模糊的色块。
竹明清把脚从栏杆上放下来。站直了。
她往榭凝月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是要过去说话。她们已经说过话了,借东西,作业,谢谢,嗯。那些是“必要”的对话。但现在没有“必要”。没有笔要借,没有作业要问,没有雨要躲。什么都没有。所以她不能过去。
她退回去,重新靠上栏杆。
体育课结束了。
十月第四周,晚自习。
那天晚上的风很大,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个巨大的白色幽灵在教室里飘。窗帘是浅蓝色的,洗了很多次,颜色褪得差不多了,变成一种暧昧的灰白色。它鼓起来的时候,像一个没有脸的人,张开了手臂。
有人去把窗户关上了。是坐在窗户边的那个男生,姓王,戴眼镜,瘦瘦的,很安静。他站起来,把窗户拉上,窗栓扣紧。风停了,窗帘垂下来,不动了。它贴在墙上,像一块湿透的布。
教室里很安静。有人在写作业,有人在看书,有人在偷偷戴耳机听歌,头发遮住耳朵,耳机线从校服领口里穿过去,藏在衣服里面。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像蚕在吃桑叶,细细碎碎的,不仔细听听不到。翻书的声音偶尔响一下,像蝴蝶扑了一下翅膀,啪的一声,很脆。
榭凝月在写数学题。她写字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背很直,肩膀没有耸起来,整个人坐得像一棵竹子。她不喜欢弯腰驼背,不是因为老师说过,是她自己觉得那样不舒服。她的背很薄,隔着毛衣能看到肩胛骨的形状,两片骨头在衣服下面撑出浅浅的凸起。
竹明清在看小说。一本从图书馆借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书名用烫金的字写着,已经掉色了,只能看出最后一个字是“河”。不是很有名的书,她随手拿的,因为图书馆里其他的书都被借走了。她把书立在桌面上,竖着看,这样不用低头,脖子不会酸。她看书很快,眼睛在字行之间移动,像蜻蜓点水。
看到某一页的时候,她停下来。
那页讲的是一个人离开另一个人。没有写为什么离开,只写了离开之后的房间变大了,床变宽了,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响。竹明清看完了那一段,把目光从书上移开。
她转头看榭凝月。
榭凝月在写题,没有注意到。她的笔在纸上移动,不快不慢,字迹工整,每一行都写得端端正正。她的左手放在桌面上,五指微微张开,掌心向下,手指很长,骨节不明显。
竹明清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用食指的指背,轻轻碰了一下榭凝月的手背。
很轻。像蝴蝶落在皮肤上,停了一下就飞走了。像花瓣被风吹到脸上,你还没反应过来它在哪里,它就飘走了。像一滴冰水落在皮肤上,凉凉的,然后消失。
榭凝月的手没有缩回去。她的手只是停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圆点,比平时写的点大一点,圆一点,像一个小小的句号。
然后她继续写。
竹明清把目光收回去了。她重新翻开书,找到刚才那一页,继续看。但那一页她看了很久,没有翻。眼睛在同一行字上停留了很长时间,那些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她的余光还落在榭凝月的手背上,虽然她的眼睛在看字。
榭凝月继续写题。她写完了那道题,翻到下一页。她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但她的左手上多了一样东西。她的左手原来只是放在桌面上,五指张开,现在,她的左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什么都没有落下来。
她把左手翻回去了。
那天晚上回宿舍,榭凝月洗漱完坐在床上,把手伸出来,翻过来看手背。手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红印,没有痕迹,什么都没有。台灯的光照在她的手背上,皮肤是白的,几乎透明,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她看了很久。
她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碰的位置是竹明清碰过的地方——手背的正中央,在食指和中指的骨头之间。
不是那个触感。
竹明清的手指是凉的。她的不是。竹明清的触碰很轻,像没有用力。她的触碰虽然轻,但能感觉到手指的力度,她知道自己在碰自己,所以那个触感不是“被碰”,是“自己碰自己”。不一样。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宿舍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的灯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长方形的光带。同宿舍的同学在聊天,有人在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肥了,有人在说明天早上要不要一起去跑步,有人在笑,笑声闷在枕头里,嗡嗡的。
榭凝月在听她们说话。她听到每一个字,但那些字没有进到脑子里。她们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隔了一层棉花,软绵绵的,模糊糊的。
她在想:她为什么碰我?
没有答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会响,她一动,枕头就沙沙响。她把脸埋进去,闻到洗衣液的味道,和竹明清校服上的味道不一样。竹明清校服上的味道是花香味的,她的不是。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枕头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她能听到自己,但那些字没有进到脑子里。她们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隔了一层棉花,软绵绵的,模糊糊的。
她在想:她为什么碰我?
没有答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会响,她一动,枕头就沙沙响。她把脸埋进去,闻到洗衣液的味道,和竹明清校服上的味道不一样。竹明清校服上的味道是花香味的,她的不是。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枕头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不快不慢,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她想:如果明天她还碰我,我要不要问她为什么?
不会问。她知道自己不会问。她连“谢谢”都不说,怎么会问“你为什么碰我”。
她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平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关着,灯罩是白色的,圆形的,像一个月亮。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她的被子上。
她的白头发散在枕头上,和月光一个颜色。
她闭上眼睛。
十月结束了。
她不知道,那天晚上竹明清也失眠了。竹明清躺在床上,把手指举到眼前,在黑暗里看着自己的食指指背。什么都看不见,太黑了。但她知道那个位置。她碰过榭凝月手背的那个位置。她用拇指摸了摸那个位置,指背的皮肤碰到拇指的指腹,有一点粗糙,磨砂的,不像榭凝月的手背那样光滑。
竹明清把手放下来,压在枕头底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脚边,又拉上来。蹬下去,拉上来。反复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她不动了。
她盯着上铺的床板,想着榭凝月的手背。
白的。薄的。能看到血管的。
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她不会说。因为她不知道这件事是什么意思。就是碰了一下。同学之间碰一下手背,很正常。体育课上,打排球的时候,接球,手碰手,天天都在发生。不一样。她知道不一样。但她不知道哪里不一样。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
十月结束了。榭凝月不知道竹明清想了她多久。竹明清也不知道,榭凝月在黑暗中把手背翻过来看了很久,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