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周,天气还是热的。
那种热和八月不一样。八月的热是滚烫的、铺天盖地的、让人无处可逃的。九月的热是闷的,像一团湿棉花堵在空气里,不烈,但黏。教室里的风扇转得很慢,叶片上积了一层灰,转起来的时候呼呼响,像老人在叹气,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带着灰尘的味道。坐在风扇正下方的同学把课本立在桌面上,想挡一点风,但纸页被吹得哗哗响,又被自己按住了。
开学第二周的周一,早读课还没开始,走廊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班主任来了”,然后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
班主任姓沈,四十多岁,短发,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食指推眼镜腿。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纸,是新的座位表。她把座位表放在讲台上,用手拍了拍,让所有人都看她。
“开学第一周的座位是临时的,”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现在重新排一下。念到名字的同学,搬到对应的位置。”
她开始念。名字一个接一个,被念到的人站起来,抱着书,搬到新的座位。教室里很吵——椅子拖地的声音,书掉在地上的声音,有人在说“你搬去哪”,有人在说“帮我拿一下”。
榭凝月坐在靠窗第三排,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到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她被换到了靠窗第二排。不远,往前移了一排。同桌是谁,班主任还没念。她开始收拾东西。她把笔袋的拉链拉上,把笔记本摞整齐,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摞上去。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但不是故意慢,是她做每件事都像在认真对待。笔袋里有一支笔帽有点松的笔,她单独拿出来,放在最上面,免得笔芯漏出来弄脏别的。
她抱着书站起来。书摞得有点高,下巴抵在最上面那本英语书的书脊上,稳住。她走到新座位的时候,余光扫到旁边已经坐了一个人。
竹明清。
竹明清没有看她。她撑着下巴看窗外,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桌子上只放了一支笔,什么都没了。她的课本还摞在桌角,没打开。书脊朝外,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写着她的名字。竹明清。三个字,竖着写的。字迹有点潦草,“明”字的日字旁写得有点胖。
榭凝月把书放下。放得很轻,没有声音。她把椅子拉出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动。竹明清没有转头。
两个人之间的桌面很干净。中间那条无形的线,谁都没越过去。
第一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姓陈,中年,戴眼镜,声音平平的,像一碗放凉了的水。她在讲台上念课文,念的是朱自清的《荷塘月色》。她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没有感情,像在念一份说明书。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有袅娜地开着的,有羞涩地打着朵儿的……”
陈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飘,像一只没力气飞的苍蝇,嗡嗡嗡的,在每个人头顶绕一圈,然后落下去。
榭凝月在笔记本上写字。她写的是老师在黑板上列出的重点词语。她的字很小,很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在横线上,不高不低。写错了一个字,她没有划掉,而是用笔尖在字上面轻轻点了几下,然后重新写了一个在旁边。她不喜欢把纸划破,不喜欢那个黑色的叉,觉得它太粗暴了。
她写字的时候手腕抬得很高,笔尖和纸面的角度很小,写出来的字是斜的,向左斜,每一笔都向左斜。这种斜不大,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仔细看就会发现,所有字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倒,像一片被风吹弯的草。
竹明清什么也没写。她翻开了课本,但没有看。课本翻到的那一课是《故都的秋》,不是陈老师正在讲的《荷塘月色》。她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脸。但从榭凝月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她的眼睛——没有在看课本,目光落在课本上方,落在黑板上方那面钟上。钟的秒针在走,滴答、滴答、滴答。竹明清跟着秒针的节奏,一下一下地眨眼睛。她的睫毛很长,眨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一开一合。
榭凝月的余光扫到了那个节奏。她没有转头,但她知道竹明清在眨眼睛。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意这个。她继续写字。
下课铃响了。陈老师收了课本走了,教室里突然像烧开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冒起泡来。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补觉,有人在走廊上追逐跑过,脚步声很大,震得门框嗡嗡响。最后一排的男生把椅子翘起来,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辣条,撕开,辣味飘得到处都是。
榭凝月把语文课本合上,拿出下节课的数学课本。翻到要讲的那一页,把笔记本翻开新的空白页,笔放在笔记本的右边,和桌沿平行。她的桌面永远是整齐的,东西放在固定的位置,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
竹明清没动。她的课本还翻在《故都的秋》那一页。
“课本翻错了。”
榭凝月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她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的声音本来就小,平的,没有重音,像一片纸从桌上飘下去,没有声音,但你知道它掉了。
但竹明清听到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课本——确实翻错了。她把课本合上,封面朝上放在桌角,没有翻到数学那一页。她也没有说谢谢。她只说了一个字。
“哦。”
没了。
那天下午,竹明清的笔掉了。不是故意的——是她的胳膊肘碰到了桌沿,笔滚了下去,沿着桌面的坡度滑了一下,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榭凝月的脚边。
竹明清低头看了一眼笔的位置,又抬头了。她没有弯腰去捡。
榭凝月弯腰了。
她弯得很低,白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到膝盖旁边。她捡起那支笔,放在竹明清桌上。放的位置正好在竹明清的手边,不用伸手够,手指一弯就能碰到。她没说话,没看竹明清。
竹明清说:“谢谢。”
榭凝月没回。她低头继续写字。
竹明清看着她。榭凝月的白头发又从耳朵后面滑下来了,垂在脸旁边,她没有去拢。她的头发很软,留不住任何形状,别到耳朵后面,过一会儿就会滑下来。她好像已经习惯了,不去管它,就让它在脸旁边晃。
竹明清看了两秒。也许三秒。
然后她把自己的课本翻到了数学那一页。
九月第二周,她们开始有了一些对话。很短,短到不算对话,更像是水滴落在石头上,嗒的一声,然后就没了。
“今天作业是什么?”竹明清问。
“黑板右边。”榭凝月没抬头。
竹明清看了一眼黑板右边。那里用白色粉笔写着一串作业,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字很小,挤在一起,语文和数学之间没有空格,看起来像一长串乱码。竹明清眯着眼看了两秒,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刚好照在那片黑板上,粉笔字反光,白花花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她又看了两秒,还是没看清第二项是什么。
“第二项是什么?被粉笔灰糊住了。”
榭凝月抬起头,看了一眼黑板。黑板右边的作业栏里,第二项是数学练习册第27页。她看清楚了,然后低下头,把自己的笔记本推过去。笔记本上抄着完整的作业列表,每一项后面都标了页码。字很小,很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在横线上。
竹明清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字。字很小,但很清楚。她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在心里默念了每一项的页码,然后把笔记本推回去。
“谢了。”
榭凝月接过来,放回自己桌上,继续写。没有说“不用谢”。
还有一次。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很难。题目很长,从黑板左边一直写到右边,用了两行。老师写完之后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说:“这道题有点难度,你们先自己试试,十分钟后我来讲。”
全班都低下头开始算。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沙沙沙沙的,像很多虫子在啃树叶。有人把草稿纸翻过来,有人在橡皮上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出很多黑色的碎屑,堆在纸面上,又被吹落到地上。
榭凝月读完题就开始写了。她没有停,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她的草稿纸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是这里写一块那里写一块,最后连自己都找不到第一步在哪。她是从上往下写的,一步一步,像楼梯,每一步都踩着前一步,不会掉下去。
写了几步之后,她发现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竹明清的手指在她桌面上敲了两下。嗒嗒。很轻。
榭凝月转头看她。
“这步怎么过去的?”竹明清指着自己草稿纸上的某一行。
榭凝月低头看。竹明清的草稿纸上写着这道题的前几步,写到了某个地方就停住了,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什么都没写。那条横线画得很用力,纸被划出了一道凹痕,摸得到。
榭凝月没有解释。解释要说话,说话要说很多字,她不想说那么多。她拿起自己的笔,在竹明清的草稿纸上写了三行。三行式子,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等号对齐,括号完整。写完,把笔放下,转回去继续算自己的。
竹明清看着她写的那三行字,看了一会儿。字很小,但很清楚。她把那三行看了两遍,第一遍看懂了每一步在算什么,第二遍看懂了为什么要这么算。懂了之后,她把草稿纸拿过来,接着往下写。
“谢了。”竹明清说。
榭凝月没回。
竹明清发现,榭凝月说“不用谢”的次数是零。她不是没礼貌,她好像就是——不知道要怎么回。或者她觉得“嗯”就够了。竹明清想:这个人好奇怪。
九月第三周,竹明清开始在纸上画猫。
不是美术课,是自习课。那天的自习课在下午第二节,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竹明清写完作业,闲得无聊,在草稿纸的空白处画了一只很小的猫。猫的眼睛圆圆的,表情很呆,像刚睡醒,嘴巴是一个倒着写的“3”。她用圆珠笔画的,笔触很轻,猫的身体只有两笔,一笔是头,一笔是身体,尾巴是一个小勾子。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好笑。然后她把纸推到榭凝月那边。
榭凝月正在做英语阅读。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猫。没有笑,没有表情变化。但她拿起笔,在猫旁边画了一碗饭。画完,推回来。
竹明清看到那碗饭,嘴角动了一下。那是她没有意识到的动作,只是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在碗旁边画了一只猫,正在埋头吃,耳朵竖起来,尾巴翘着。那只猫的头埋在碗里,只露出两只耳朵和一个圆滚滚的屁股。推过去。
榭凝月在吃猫的旁边画了另一只猫,在睡觉,身体蜷成一个圆圈,尾巴盖在脸上。那只睡觉的猫画得很圆,像一个毛线球,尾巴盖在脸上,只露出一个鼻子。推回来。
竹明清画了一只猫去抢睡猫的位子。那只抢位的猫伸出一只爪子,推睡觉的猫。推过去。
榭凝月画了一只猫伸出爪子挡住抢位的猫。那只挡猫的猫站在睡觉的猫前面,张开两只前爪,像一个门卫。推回来。
竹明清画了一只猫从后面偷袭挡猫的猫。偷袭的猫趴在挡猫的猫背上,两只爪子蒙住它的眼睛。
那张纸在两个人之间推了七八个来回。没有说过一个字。最后纸上全是猫。有吃的猫,有睡的猫,有抢位的猫,有挡猫的猫,有偷袭的猫,还有一只猫趴在旁边,什么都不干,就看着。那只旁观的猫是榭凝月画的,眼睛画得很大,表情很无辜,好像在说“不关我的事”。
放学的时候,竹明清把那张纸折了一下。折了两折,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放进笔袋的夹层里。她的笔袋是黑色的,夹层在最里面,平时不放东西。她把纸方块塞进去,拉上拉链。
榭凝月看到了。她没说什么。但她收书包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她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语文、数学、英语、物理,按顺序放好。最后放笔袋的时候,笔袋在手里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竹明清的书包。竹明清已经把书包甩到肩上了,正站起来,椅子被她用膝盖顶进去,发出一声闷响。
榭凝月把笔袋放进书包,拉上拉链。
九月最后一周,下雨了。
不是那种暴雨。是细细密密的秋雨,打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声音很小,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指甲。雨丝是斜的,被风吹着,在空气里画出无数条透明的线。操场上的跑道被淋湿了,从红色变成深红色,像喝饱了水。教学楼前面的水杉树在雨里站着,针叶上挂满了水珠,风一吹,水珠就哗啦啦地掉下来,像又下了一场小雨。
竹明清没带伞。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不想冲回去。反正也不急。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手机。没有消息。她把手机又塞回去了。
旁边有人走过来。竹明清没有转头。但她知道是谁。因为那个人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不是故意放轻的,是走路本来就没什么声音。鞋底踩在湿的地面上,只发出一点点“沙沙”的声响,像风吹过纸面。
竹明清也没转头。
榭凝月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是黑色的,伞柄是弯的,那种老式的伞,不是现在常见的折叠伞。伞面上有几滴水珠,圆滚滚的,像小珠子,在伞面上滚来滚去,要掉不掉。
她经过竹明清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不是停下来,是慢了一下。像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转了一下,犹豫了。她走过了一步,两步。雨落在她的头发上,白色的头发沾了水,颜色变深了一点,变成浅灰。
竹明清没动。
榭凝月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站了两秒。
然后她听到竹明清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一起吧?”
不是“能一起吗”,不是“借个伞”,不是“麻烦你了”。是“一起吧”。好像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好像她们已经一起走过很多次了。
榭凝月没有回头。她把伞稍微举高了一点,往后倾了倾。
竹明清走进伞里。
雨打在伞面上,声音比打在树叶上闷一些。嗒嗒嗒嗒的,像很多人在轻轻敲门。两个人并排走,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说话。只有雨声,和她们自己的脚步声。榭凝月的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竹明清的脚步声也不重,但在水坑里踩出“啪嗒”的声音,比榭凝月的响一点。
榭凝月的白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发尾扫到竹明清的手臂,又落下去了。很轻,像羽毛划过皮肤。竹明清没有动。她假装没感觉到。
伞不大。竹明清的右半边肩膀淋湿了。深蓝色的校服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从肩头一直延伸到上臂,校服的颜色从深蓝变成更深的那种蓝,几乎黑色。她没有往榭凝月那边挤。她宁愿淋着,也不想让两个人靠太近。
但榭凝月发现了。她没说话,但伞往竹明清那边倾了一点。竹明清感觉到头顶的伞面移过来了,雨不再打在她的肩膀上。但同时,榭凝月的左半边肩膀露出来了。雨落在她的左肩上,浅灰色的毛衣上出现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湿痕慢慢扩大,从肩头往胸口蔓延。
竹明清看到了。她把伞推回去。“你淋到了。”
榭凝月没说话。她们又走了一段。竹明清感觉到伞又往她这边倾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推。
到宿舍楼下,竹明清站住了。榭凝月也站住了。雨还在下,伞还撑着。竹明清站在台阶上,榭凝月站在台阶下,伞在两个人中间,像一堵透明的墙。
竹明清说:“谢谢。”
榭凝月说:“嗯。”
那是她第一次对竹明清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不是“嗯”作为语气词,是“嗯”作为一个回答。那个“嗯”的意思是:我知道了,不客气,没事,你进去了我也走了。
竹明清听懂了。
她转身走进宿舍楼。走了两步,停下来。她回头了。
榭凝月还站在那里。伞还撑着。白头发被风吹起来,雨丝从伞沿飘下来,落在她白色的头发上,分不清哪是雨,哪是头发。她的脸很小,被伞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下半张脸。嘴唇很薄,没有什么颜色,下嘴唇比上嘴唇薄一点,嘴角是平的,没有往下撇也没有往上翘。
她在看竹明清的方向。
竹明清转过头,继续走了。这次没有回头。
榭凝月把伞收起来。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落在她的白头发上,把头发打湿了一小片,颜色变深了一点,从纯白变成浅灰。她把湿了的头发拢到耳朵后面,走进雨里。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撑伞的那只手,虎口处被伞柄的弯钩硌出了一道红印。不是很疼。但她看了很久。那道红印从虎口斜着穿过手掌,像一条细细的河流。
然后她继续走。
那天晚上,竹明清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很久。床板上有前面的人贴的贴纸,已经撕掉了,留下一圈圆形的胶痕,胶痕是透明的,被灯光一照,反着微弱的光。她数那圈胶痕,数了三遍,每一遍都数到”
那是她第一次对竹明清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不是“嗯”作为语气词,是“嗯”作为一个回答。那个“嗯”的意思是:我知道了,不客气,没事,你进去了我也走了。
竹明清听懂了。
她转身走进宿舍楼。走了两步,停下来。她回头了。
榭凝月还站在那里。伞还撑着。白头发被风吹起来,雨丝从伞沿飘下来,落在她白色的头发上,分不清哪是雨,哪是头发。她的脸很小,被伞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下半张脸。嘴唇很薄,没有什么颜色,下嘴唇比上嘴唇薄一点,嘴角是平的,没有往下撇也没有往上翘。
她在看竹明清的方向。
竹明清转过头,继续走了。这次没有回头。
榭凝月把伞收起来。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落在她的白头发上,把头发打湿了一小片,颜色变深了一点,从纯白变成浅灰。她把湿了的头发拢到耳朵后面,走进雨里。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撑伞的那只手,虎口处被伞柄的弯钩硌出了一道红印。不是很疼。但她看了很久。那道红印从虎口斜着穿过手掌,像一条细细的河流。
然后她继续走。
那天晚上,竹明清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很久。床板上有前面的人贴的贴纸,已经撕掉了,留下一圈圆形的胶痕,胶痕是透明的,被灯光一照,反着微弱的光。她数那圈胶痕,数了三遍,每一遍都数到二十三——不是二十三圈,是二十三秒,她发呆发了二十三秒。
她在想那个“嗯”。
不是“嗯”这个字本身。是榭凝月说“嗯”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看着雨。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很轻,像叹气。但又不是叹气。叹气是往下走的,那个“嗯”是平的,平得像一条线,没有头没有尾,没有起伏,没有感情,但你听着,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在底下的,看不见的。
竹明清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想:她好安静。
然后她闭上眼睛。
九月结束了。榭凝月不知道,那天晚上竹明清想了她很久。竹明清也不知道,榭凝月在收伞的时候,把伞柄握了很久,才松开。伞柄上还有竹明清手指的温度,或者没有,榭凝月不确定。她只是握着,握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