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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八月

明清凝月

八月的最后一天,榭凝月到学校的时候,还不到八点。

校门口没什么人。保安坐在传达室里看手机,头都没抬。她走进去,穿过操场,阳光已经把跑道晒得发白,空气里有塑胶被烤过的味道,不算难闻,就是闷。她的影子拖在身后,瘦长瘦长的,跟着她一起上了楼梯。

教学楼很安静。走廊里还残留着消毒水的味道,拖把靠在墙角,水桶旁边有一摊没干的水渍。她绕过去了。

她们班的教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是关着的,但不是锁着的那种关——就是虚掩着,被风吹的。她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

阳光已经从窗户涌进来了。早晨的光,温柔的,斜斜地铺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因为窗框的影子被切得很整齐。那些光的格子从靠窗那排座位一直延伸到讲台下面,边缘有些模糊,像是被空气晕开了。

教室里很乱。桌椅不是歪的,就是翻倒的。上一届的人走得匆忙,没有人想过要好好收拾。黑板上还留着值日生的名字,粉笔字已经淡了,只能看到白色的痕迹。讲台上有一支断掉的粉笔,滚到粉笔槽的最左边。

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走进去。

她没有急着找座位。她把书包先放在讲台旁边的椅子上,然后开始把歪掉的桌椅扶正。不是每一把都扶——她只扶了靠窗那几排。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窗外的树好看,可能是早晨的光从那里照进来最舒服。

她找到了一个位置。靠窗,第三排。从这里看出去,正好能看到操场边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有几片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灰色的绒毛。

她坐下来试了试高度。桌面上有刻痕。她用指腹摸了摸,是几个字母,已经被磨得看不太清了,像是有人很久以前刻下的某个名字,或者某句话。磨平了,但还在。

她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第一页。页面上有她自己画的一条线,在页眉下面,很直,用尺子比着画的。她喜欢这样。干净。

窗外的风吹进来了。不是猛地灌进来的,是慢慢的、试探性的,先撩起窗帘的一角,然后才把自己整个送进教室。窗帘鼓起来,像有人在里面藏了一口气,然后又慢慢瘪下去。

风把讲台上那支断掉的粉笔吹得滚了一下。滚到粉笔槽中间,停了。

她低头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

不是写得不好。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那句话。

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抬头。她的耳朵在听。脚步声很轻。不急,不慢,像是走给自己听的。

门被推开了。门轴又发出一声“吱呀”,和刚才她进来时一模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不一样了。

那个人走进来了。

她没有抬头。但她感觉到了——那个人经过她桌边的时候,带来一小阵风。不是那种刻意的风,是衣服带起来的,很轻,带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是洗了很多遍,快要散完了,但还剩那么一点点。

椅子被拉开的声音。隔了两排,靠窗。书包放下来的声音。有一点重量,但被她放得很轻。

然后安静了。

但那个安静不一样了。之前是一个人待着的安静,是满的,像一杯水刚好倒到杯沿。现在是两个人的安静,是另一杯水放在旁边,杯沿挨着杯沿,谁也不碰谁,但你知道那杯水在那里。

榭凝月没有抬头。但她把手里的笔转了一下。

竹明清走进教室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光。阳光铺在地板上,亮得有点晃眼。她眯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人。

靠窗,第三排。白头发的。

竹明清站住了。不是被吓到。是那个画面太好看了。阳光从窗户进来,正好落在那个人身上。她的白头发在光里几乎透明,像是一层薄薄的霜,又像是冬天早晨窗户上凝结的那层雾气,让人觉得碰一下就会化掉。她的皮肤也很白,但不是病态的那种白,是那种——竹明清想了一下——是那种瓷器的那种白。润的,安静的,放在那里就很好看的。

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很挺,睫毛很长,垂着眼睛看笔记本的时候,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很薄,没有表情的时候,嘴角是平的,像一条没有波动的线。

竹明清看了两秒。也许三秒。

然后她走过去。她选了靠窗最后一排。不是故意的。也不是故意选远的。就是脚自己走过去的,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把书包放下,椅子拉出来,坐下来。动作尽量轻。不是因为怕打扰对方。是习惯了。她做什么都很轻。

然后她撑着下巴看窗外。窗外有棵树。很大,叶子很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树。她不在乎。她只是想找一个地方放眼睛。但她发现自己的眼睛不听话。它们总想往那个方向看。

她又看了一眼那个人。白头发。在光里。像一副画。

她心想:这个人好好看。

不是那种“我要认识她”的好看。不是那种“我想跟她做朋友”的好看。就是——好看。像看到一朵花开了,你不一定要走过去闻,不一定要摘下来,你就远远看着,觉得这世界还可以。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手背上。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然后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手心里有纹路,乱乱的,像一张看不懂的地图。

她把手握起来,又松开了。

教室里很安静。时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那个人翻笔记本的声音,很轻。像纸在自言自语。

竹明清想:她叫什么名字?

她不知道。她不想问。问了就要介绍自己,就要记住,就要以后见面都打招呼。太麻烦了。但她还是想知道。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哒。哒。不是故意的。是手自己动的。

她又看了一眼那个人。这次那个人没有在写字了。她看着窗外,风吹过来,她的白头发被吹起来几缕,飘在脸旁边,像水面上的波纹。她没有去拢,就让它们飘着。

竹明清把下巴从手掌上抬起来,坐直了。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点。不厉害,就是快了一点。可能是天气热。可能是阳光太亮。可能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她把视线移到窗外那棵树上。叶子在动。风在吹。很普通的树。很普通的叶子。很普通的风。

但那个白头发的,不普通。

榭凝月知道有人在看她。

不是回头看的那种知道。是后脑勺有一点痒,像有什么很轻的东西落在那里,又拿走了,又落下来了。她没有回头。她不想显得很在意。但她确实有一点在意。

她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看她。她不好看。她的头发颜色很奇怪,从小到大都有人问“你是不是染的”,她解释过太多次了,后来就不解释了。她习惯了被人看,也习惯了被人看完之后移开目光。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先是好奇,然后是打量,最后是“哦,就这样”的无聊。

但那个人看她的感觉,好像不太一样。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没有被打量。没有那种“让我看清楚你到底是怎么回事”的劲儿。就是看了。像是无意中看到的,但看了之后,没有马上移开。

榭凝月把笔放下来,转了一下。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伸到桌子下面,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面小镜子。不是那种很大很夸张的化妆镜,就是一个很小的、圆形的、背面印着一只猫的镜子。她用了很久了,边角有一点磨花。

她假装在整理头发,把镜子举起来。

镜子里,她看到自己的脸。白头发,白皮肤,浅色的眼睛。和平时一样。然后她把镜子歪了一点,角度变了。

她看到了那个人。

靠窗最后一排。长头发,黑的。脸朝着窗外,但眼睛没有在看窗外——因为窗户玻璃里有倒影,那个倒影的方向,是她。

那个人在看榭凝月的方向。

不一定是看她。可能是看窗户。可能是看黑板。可能是看墙上贴的什么。但那个角度,那个方向,很难不是看她。

榭凝月把镜子放下来了。

她的心跳了一下。

她把镜子塞回书包侧袋,拉上拉链。然后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这次没有划掉。她写的是:今天有人看我。

写完之后她觉得这句话好蠢。想删掉。笔尖停在那个“我”字上面,犹豫了几秒,没有划。她把笔记本合上了。

窗外的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起来,扫过脸颊。她没有去拢。

身后没有声音了。那个人没有说话,没有翻书,没有敲桌子。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但她知道那个人还在。

竹明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看。

她已经看了好几眼了。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觉得奇怪。她不是那种会盯着别人看的人。她对别人没什么兴趣。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她觉得人和人之间保持距离最好,近了就要处理关系,处理关系很累。

但那个白头发的,让她想多看几眼。

不是想靠近。就是——好看。像一幅画,你想多看几眼,不是因为你想走进去,是因为你站在外面也觉得舒服。

那个人的头发真的很白。不是那种刷白,是那种有层次的白,靠近头顶的地方深一点,发尾浅一点,在阳光里微微泛着银色的光。像月亮。

竹明清突然想到一个词:月光。

她想:如果月亮会走路,大概就是那个样子。

她被自己的想法逗了一下,嘴角动了一点。不是笑,就是动了一下。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在动,又把嘴角压回去了。

她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笔是黑色的,很细。她把笔夹在指间,转了一下。笔掉了。掉在桌子下面,滚了一下,停在桌腿旁边。

她弯腰去捡。

低头的时候,她闻到自己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像什么花。她不记得是什么花了。她妈买的。不重要。她捡起笔,直起身的时候,余光看到那个人的椅子动了一下。那个人转过头了?

她坐好,把笔放在桌上,没有抬头。她盯着自己的桌面,假装在找什么东西。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她盯着桌面上那道磨平的刻痕看了好几秒,好像是字母,看不清了。

她的心跳又快了。

她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转过来。她没有抬头确认。她不敢。

不是害怕。是——不知道怎么说。就是不想被看到在看对方。那很奇怪。那是两个还不认识的人之间最奇怪的事情:你在看对方,你被发现了,你没有理由解释为什么在看。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哒。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很轻。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是那个人翻笔记本的声音。

还是那个人站起来的声音?还是笔掉在地上的声音?

她不确定。

她抬起头,假装自然地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那个人还在坐着,低着头,在看笔记本。没有转过来。没有看她。

竹明清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下头,把自己的笔记本从包里抽出来。封面是白色的,没有写字。她翻开第一页,在第一行写下自己的名字:竹明清。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竹。明。清。三个字,竖着写的。她突然觉得那个“明”字写得不好看,日字旁太胖了。她想划掉重写,但笔已经拿起来了,犹豫了一下,没有划。

她在旁边写了一个数字:8.31。

写完她把笔放下,把笔记本合上。然后她撑着下巴,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树还在。叶子还在动。风还在吹。

但她脑子里是那个白头发的侧脸。

和“月光”那个词。

外面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跑。鞋底拍打着水磨石地面,啪嗒啪嗒,越来越近。

开学了。

那些声音涌进走廊,涌进教室的门,涌进每一张还空着的桌子。椅子被拉开了,书包被扔上去了,有人在叫名字,有人在问“你暑假去哪了”,有人已经开始翻新课本了,纸张的声音哗啦哗啦,像一群蝴蝶扑棱着翅膀。

安静结束了。

榭凝月把笔记本合上了。她没有回头。她听到身后的人也动了——可能是坐直了,可能是把头发撩到耳朵后面了。她不知道。她没有回头。

但她记住了今天。

八月三十一日。晴。

和那个人的脚步声。

和那个人笔掉在地上的声音。

和那个人看她时后脑勺痒痒的、说不清楚的感觉。

窗外那棵老槐树又掉了几片叶子。阳光移了一点,照在她的桌角上,照在她刚才写的那行字上——“今天有人看我”。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过一页空白的新纸。什么都没有写。

教室满了。她的笔记本还是空的。

但有一个名字,她已经知道了。

竹明清。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

竹。明。清。

三个字,轻轻的在心里落下来,像三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但水动了。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