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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富家小姐魂穿陈阿娇

陈家产业的底细查清了,铺子、田庄、暗股,该缩的缩了,该洗的洗了,该退的退了。沈惊鸿暂时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另一桩更要命的事浮上了水面。

那日她陪着刘彻用晚膳,少年天子随口说了一句:“昨日大司农上奏,说今年不少列侯封邑的租税账目对不上,朕已命人核查。”

沈惊鸿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列侯封邑的租税,是要向国库缴纳的。

西汉的赋税制度她前世略有涉猎。列侯的封邑虽是世袭领地,但并不等于封地上的所有收成都归列侯所有。封地上的百姓除了向列侯缴纳“户税”作为列侯的私奉养外,还要向朝廷缴纳田赋、算赋、口赋等正税。这些正税由朝廷委派的侯国相征收,一部分留作地方用度,大部分上缴国库。

封地上的百姓,既要养列侯,又要养朝廷。

而列侯真正的收入,来源于封地上额定食邑户数的租税——每户每年约二百钱,作为列侯的私奉养。堂邑侯陈午的封邑食一千八百户。按此计算,陈家每年靠封地正当收入大约三十六万钱,听起来不少,但要维持侯府的日常开销、人情往来、仆从俸禄,以及她在宫中的打点,其实紧巴巴的。

但陈家明面上只用遵守这一项吗?不,更关键的是算赋和口赋——算赋是成年人的人头税,每人每年一百二十钱,归朝廷;口赋是儿童的人头税,每人每年二十三钱,也归朝廷。这些赋税由侯国相征收后直接上缴国库,不经列侯之手。

按理说,这些正税的征收和上缴由中央派出的侯国相负责,陈家插手不上,也不至于出岔子。可问题在于——侯国相虽是朝廷派的人,却在陈家的地盘上长年办公,与陈家上下朝夕相处,想完全撇清关系是不可能的。若是侯国相上下其手、截留税款,陈家未必不知情;若是陈家暗中授意侯国相做假账、瞒报人口以少缴算赋,那就是欺君之罪。

历史上多少列侯栽在这上头,她心里清楚得很。

“娘娘,您在想什么?”春兰见她出神,小声问道。

沈惊鸿回过神来,放下筷子,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没什么。”

她看了一眼刘彻,少年天子正低头喝汤,似乎只是随口一提,没有特别针对谁的意思。但她心里清楚,刘彻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随口”。他在饭桌上提起这件事,也许是在试探她的反应,也许只是真的随口一说。

但无论如何,她都得把陈家的账查清楚。

而且必须赶在朝廷的核查波及陈家之前。

“春兰,明日替本宫传话给父亲,让他把封邑上的赋税账册送进宫来。”当晚回到椒房殿,沈惊鸿铺开竹简,边写边道,“就说本宫要看看侯国相那边的账目。”

“娘娘要封邑上的账册?”春兰吃惊,“那不是朝廷管着的吗?侯爷能拿到手?”

沈惊鸿放下笔,抬眸看了春兰一眼:“侯国的相虽是朝廷派的人,可侯府年年都往相府送节礼,平日里人情往来不断,想要一份账册的抄本,并不难。”

春兰恍然大悟,又问:“娘娘要看封邑上的账册做什么?侯爷不是已经把铺子和田庄的账都交了吗?”

“铺子和田庄是本宫的私房钱,封邑的账是本宫和全家的命。”沈惊鸿将写好的简牍折好,递给她,“明日一早送出去,务必亲手交到父亲手上。”

“喏。”

三日后,陈午亲自将封邑赋税账册的抄本送进了宫。

沈惊鸿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坐在灯下,翻开那卷厚厚的竹简,逐字逐句地细看。

堂邑侯封邑的赋税账册分为三部分:田赋、算赋、口赋。田赋是按土地面积征收的实物税,每亩缴粟若干,这部分账目看起来最规矩,征收数和上缴数基本对得上。算赋和口赋是人头税,这部分最容易做手脚——少报一些人口,就能少缴一大笔钱。

她翻到算赋那一页,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封邑上的成年人口数字,比前几年少了将近一成。不是逐年减少,而是某一年突然少了一截,之后一直维持在这个偏低的数量上。

看上去像是人口自然流失,可沈惊鸿一眼就看出不对——这个数字太整齐了,整整齐齐地少了一成,不像是自然变化,更像是有人刻意为之。

她又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少报一成成年人口,每年少缴的算赋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这笔省下来的钱,去了哪里?

侯国相不可能一个人吞下这么大一笔钱,一定是有人在幕后拿了大头。

她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几下,脑中飞快地推演各种可能性。

陈家有没有参与这件事?父亲知道多少?是侯国相自作主张,还是陈家默许甚至授意的?

不管是哪种情况,这都是一个巨大的隐患。一旦朝廷的核查查到堂邑侯封邑,发现人口数字对不上,顺藤摸瓜查出有人瞒报人口、偷逃算赋,陈家就算不被治罪,也逃不脱一个“管束不力”的罪名。而在汉武帝时期,这已经足够让一个列侯吃不了兜着走。

“父亲。”沈惊鸿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局促不安的陈午,“封邑上的人口数字,比前几年少了将近一成。这件事,父亲知情吗?”

陈午的脸色变了变,支支吾吾道:“这个……为父也不太清楚,许是这些年封邑上连年歉收,百姓逃荒走了不少……”

“父亲。”沈惊鸿打断他,目光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女儿不是在问人口为什么少,女儿是在问——少报的这一成人口,每年少缴的算赋,去了哪里。”

殿内安静了几息。

陈午的脸色从尴尬变成了心虚,又从心虚变成了颓然。他叹了口气,苦笑道:“阿娇,你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沈惊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果然。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

“你祖父那时候就……”陈午声音越来越低,“不止咱们陈家,这几乎是列侯们心照不宣的事。封邑上的相,虽然是朝廷派的人,可长年在封邑上,跟侯府的关系比跟朝廷还近。他们自己也会截留一些,只要上下打点好,朝廷那边查不到。”

“可现在朝廷要查了。”沈惊鸿睁开眼,眼底带着一丝冷意,“父亲,陛下昨日亲口说,大司农正在核查各封邑的租税账目。您觉得,堂邑侯封邑能躲得过这一轮核查吗?”

陈午的脸瞬间白了。

“那……那怎么办?”他慌了,膝行两步凑到女儿面前,“阿娇,你快替为父想个法子。”

沈惊鸿闭了闭眼,脑中飞速转过几个念头。

封邑的人口瞒报是一颗定时炸弹。如果只是少报了一成,还有补救的余地——主动补缴欠税,把人口的账目做平,然后在朝廷核查之前“自查自纠”,主动上报给大司农。虽然免不了要被问责、罚些钱,但只要态度诚恳、补缴及时,总比被查出来治罪要好得多。

可问题是,这件事不能由她出面。

“父亲。”沈惊鸿睁开眼,声音冷静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女子,“您回去之后,让侯国相把封邑上的人口账册重新整理,该补的补上,该报的报上去。然后把这些年少缴的算赋,一次算清,连同罚金,备好送到大司农去。”

陈午瞪大了眼睛:“主动送上去?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是自投罗网,但总比被朝廷查出要好。”沈惊鸿语气平淡,“父亲自己报上去,陛下会念在陈家有悔过之心,从轻发落。若是被朝廷查出来,那便是欺君之罪,到时候谁也救不了陈家。”

陈午沉默了半晌,终于点了头。

沈惊鸿又叮嘱道:“此事不宜声张,父亲回去后悄悄办,不要让太多人知道。务必在朝廷查到堂邑之前把账做平。至于这笔钱……”她顿了顿,“从陈家的库房里出,不够的话,铺子和田庄那边的进项先挪一部分,女儿这边再想办法凑一些。”

她说这话时,心里飞速盘算着自己的小金库。灵泉空间里的养颜膏如果能尽快推向市场,应该能赚不少钱。但这需要时间,眼下只能先动用自己的私房钱应急。

“阿娇,你受累了。”陈午看着女儿,眼中满是愧疚和心疼。

沈惊鸿摇了摇头:“只要陈家平安,女儿做什么都值得。”

送走了陈午,沈惊鸿独自坐在殿内,望着摇曳的烛火,久久没有动弹。

她的手边放着那卷赋税账册的抄本,字迹密密麻麻,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块石头,压在她的心头。

陈家的事,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铺子有问题,田庄有问题,封邑的赋税也有问题。原主陈阿娇大概从来不知道这些事,可她不一样。她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刘彻对列侯的态度越来越严厉,知道不久的将来就会发生“酎金夺爵”事件——届时一百多位列侯被剥夺爵位,陈家如果还像现在这样留下把柄,迟早也会成为被清算的对象。

她必须抢在那之前,把陈家的所有隐患一一清除。

这不是为了陈家,也是为了她自己。

“春兰。”她忽然开口。

春兰从殿外探进头来:“娘娘?”

“让人去查一下,朝廷这次核查封邑租税,具体是哪些人在查,查到什么程度了。”

“是。”

春兰退下后,沈惊鸿又独自坐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夜风裹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吹散了殿内沉闷的空气。她仰头望向夜空,月朗星稀,一轮明月挂在檐角,冷冷清清地照着这座巍峨的皇宫。

在这深宫里,她是皇后,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之一。可这尊贵的背后,是如履薄冰,是步步惊心。

她揉了揉太阳穴,觉得有些累。灵泉水能滋养身体,却养不了心力交瘁。陈家的事让她费了太多心神,再这样下去,她怕自己还没把刘彻拿下,就先把自己累垮了。

“娘娘,夜深了,歇了吧。”春兰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轻声劝道。

沈惊鸿点点头,转身走向床榻。

路过妆台时,她顺手拿起那瓶自制的养颜膏,在手背上抹了一点。清凉的灵泉水渗入肌肤,带走了一整天的疲惫。

她看着手背上那层莹润的光泽,忽然想起了什么——卫子夫那瓶养颜膏,应该快用完了吧。明日再送一瓶过去,顺便问问她用着怎么样。

这些小恩小惠看起来微不足道,但日积月累,会让人欠下还不清的人情。而在这深宫里,人情,有时候比刀剑更有用。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将陈家那些烦心事暂时压了下去。

明日的事,明日再想。

今夜,她只想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