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封邑赋税的事,沈惊鸿虽然让陈午去“主动补缴”,但她心里清楚,光靠父亲那个糊里糊涂的性子,未必能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
思来想去,她决定亲自走一趟。
不,不是去封邑。封邑在堂邑,远在千里之外,她一个皇后不可能跑那么远。但京中那些铺子的实际经营情况,她还是能亲眼看看的。账本可以作假,但铺子里的生意是真火还是假火,走进去转一圈就知道了。
更何况,她还想去市面上看看——灵泉养颜膏如果拿出去卖,到底有没有市场。
“春兰,明日替本宫准备一身寻常衣裳,不要宫装的样式,布料也用素净些的。”沈惊鸿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明日吃什么。
春兰一愣:“娘娘要做什么?”
“出宫。”
春兰吓得差点把手里的茶壶扔了:“出、出宫?娘娘要微服出宫?这怎么行!陛下知道吗?宫门那边——”
“陛下不知道。”沈惊鸿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所以才要你准备寻常衣裳,不让人认出来。至于宫门,本宫自有办法。”
春兰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规矩,可看着自家娘娘那双笃定的眼睛,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自从娘娘上回从侯府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做事有章有法,步步为营,她这个做奴婢的,还是乖乖听话比较好。
次日一早,沈惊鸿换了装束,穿了一身青灰色的素布深衣,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脸上不施脂粉,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小家碧玉。
当然,那张白得发光的脸还是太惹眼了。沈惊鸿对着铜镜看了看,又从妆奁里取出一盒特制的粉膏,在脸上抹了一层。这粉膏是她用灵泉水调的,抹上之后肤色会变暗几个度,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又不至于显得病态。
春兰看着她这一番操作,目瞪口呆:“娘娘,您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这叫伪装。”沈惊鸿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走吧。”
从后宰门出宫,用的是窦太主府上的令牌。沈惊鸿早就想好了——陈家是窦太主的亲家,拿母亲的令牌出宫探望,合情合理。守卫查验了令牌,又看了看她那张平平无奇的脸,没有多问,便放行了。
长安城的东市,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沈惊鸿带着春兰,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卖布的、卖粮的、卖陶器的、卖药材的,应有尽有。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烤饼的焦香、药材的苦涩、马粪的骚臭,还有西域香料浓郁的芬芳。
她先去了陈家名下的那间绸缎庄。
铺面不小,位置也在东市的黄金地段,可走进去一看,冷冷清清,伙计三三两两靠在柜台上打哈欠,货架上的绸缎落了一层薄灰。
沈惊鸿扫了一眼价签,心里大概有了数——价格定得比隔壁铺子贵了三成,款式却不如人家的新颖,难怪没人来买。
她又去了玉器铺,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倒是那间香药铺,让她有些意外——铺子里人头攒动,生意竟然不错。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发现这间铺子主要经营的是从西域和南海运来的香料和药材,货源稀缺,价格昂贵,但来买的人非富即贵,不差钱。而且,这间铺子的掌柜看起来是个精明人,迎来送往、看人下菜碟,一套一套的。
沈惊鸿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
逛完陈家的铺子,她又在东市转了一圈,重点看了几家卖胭脂水粉和护肤膏的铺子。
这一看,她心里就有底了。
市面上的养颜膏,品种少、功效单一、价格高昂。最贵的那种,一小盒要卖到五百钱,号称是用珍珠粉和雪蛤调制的,可她闻了闻那个味道,就知道里面掺了不少米粉和猪油——成本最多五十钱。
而她的灵泉养颜膏,功效是这些货色的十倍不止,成本却低得惊人。如果她能做出一个物美价廉的版本,走平民路线,薄利多销;再做一个高端版本,专供达官贵人的女眷,定价高一些,利润空间巨大。
这是个好生意。
她在心里盘算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东市尽头的一条小巷子口。
巷子里有一间很小的铺面,门口挂着一块破旧的木招牌,上面写着“张记药铺”三个字。铺子很小,陈设简陋,但门口排着长队,看起来生意极好。
沈惊鸿好奇地走过去,问排在队伍最后面的一个大娘:“大娘,这里卖什么?怎么这么多人排队?”
大娘回头看了她一眼,热情地解释:“姑娘是外地来的吧?这张记的药膏可灵了,治跌打损伤、风湿骨痛,一贴就好!我家那口子腰疼了三年,贴了他家的膏药,三天就能下地干活了!而且便宜,一贴才十钱!”
沈惊鸿心中一动,挤到铺子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铺子里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在给一个病人把脉,旁边一个小伙计在抓药。药柜后面的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陶罐,罐子上贴着标签,写着各种药膏的名称。
她注意到,那位老者虽然头发全白了,但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看起来不像是普通人。
她没有多留,带着春兰离开了。
回宫的路上,春兰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的见闻,沈惊鸿却一直在想那张记药铺的老者。她想研制更多以灵泉水为基础的产品,就需要一个真正懂医药的人来帮忙把关、改良配方。
或许,她应该找个机会再去那张记药铺看看。
回到椒房殿时,已是傍晚时分。
沈惊鸿刚换回宫装,脸上的伪装还没来得及洗掉,就听到殿外传来内侍的唱报声:“陛下驾到——”
她连忙洗了脸,对着镜子照了照,确认恢复原貌,才迎了出去。
刘彻今日穿了一件靛蓝色的深衣,衬得他肤色白皙、眉目清俊,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看来昨夜又没有睡好。
“陛下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早?”沈惊鸿迎上去,自然而然地替他解下外袍,递给春兰。
“前朝的事散得早。”刘彻在榻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眯了眯眼,“你今日出门了?”
沈惊鸿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臣妾回了一趟娘家,看看母亲。陛下怎么知道的?”
刘彻指了指她的发髻:“你平时簪碧玉簪,今日簪的是木簪,簪子换了,簪头有一根碎发没理好。你平时最在意这些,若不是匆忙换装,不会这样。”
沈惊鸿怔住了。
她没想到刘彻会观察得这么仔细。
这人是皇帝啊,日理万机,居然还有心思注意她簪子的款式和头发有没有理好?
“陛下好眼力。”她笑了笑,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臣妾回娘家,怕穿得太招摇惹人闲话,所以换了素净些的装束。倒是陛下,怎么连臣妾簪子的款式都记得?”
刘彻被她反问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淡淡道:“你的东西,朕自然记得。”
沈惊鸿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少年天子嘴硬心软的样子,真是可爱。
“臣妾今日回娘家,不止是看母亲。”她顺着刘彻的猜测往下编,“臣妾想在京中开一间脂粉铺,卖些自己做的养颜膏。今日出去转了转,看看市面上的行情。”
刘彻转过头来,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你要开店?”
“不行吗?”沈惊鸿歪着头看他,“臣妾又不用自己的名字,找个可靠的人出面经营便是。陛下放心,不会给陛下丢脸的。”
刘彻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朕不是嫌你丢脸。朕只是没想到,你还有做生意的脑子。”
“臣妾的脑子好着呢。”沈惊鸿骄傲地扬了扬下巴,“陛下等着瞧吧,臣妾一定把铺子开得红红火火,到时候赚了钱,给陛下买好吃的。”
刘彻被她逗笑了,伸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纵容:“行,朕等着。”
夜深了,刘彻留宿椒房殿。
沈惊鸿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心里却在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铺子的事要尽快落实,父亲那边封邑赋税的事也要盯着,还有那个张记药铺的老者,她得想办法接触一下。
“阿娇。”刘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困意。
“嗯?”
“你最近在想什么?”
沈惊鸿睁开眼,抬头看向他。昏黄的烛光下,少年天子的面容柔和而温暖,不像白天那个杀伐果断的皇帝,更像一个普通的、关心妻子的丈夫。
“在想陛下。”她弯起嘴角,说了句半真半假的话。
刘彻垂眸看她,目光深邃,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半晌,他低声道:“那就只许想朕。”
说完,他伸手覆上她的眼睛,语气霸道又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睡觉。”
沈惊鸿在他掌心里眨了眨眼,睫毛扫过他的掌心,痒痒的。
她听到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很低,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扫过她的心尖。
她在黑暗中弯起嘴角,闭上了眼睛。
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夜,她只想贪恋这一刻的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