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偏殿风波之后,卫子夫安分了许多。每日清晨准时来正殿请安,陪着沈惊鸿说说话、学学养颜之术,下午便回偏殿读书练字,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沈惊鸿对她的表现还算满意。这姑娘聪明,知道进退,不争不抢,表面上看起来无害至极。但她心里清楚,这种人往往是活得最久的——不露锋芒,才能等到属于自己的时机。
不过眼下,沈惊鸿没空琢磨卫子夫的心思。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刘彻最近太忙了。
自打登基以来,这位少年天子就像上了发条一样,日日早朝,批阅奏折到深夜。尤其是这几日,淮南王那边递了封奏疏进来,措辞微妙,刘彻看了好几遍,眉头就没舒展过。
沈惊鸿看在眼里,心里有些心疼。
十八岁的年纪,搁前世也就是个刚高考完的 teenager,现在却要扛起整个大汉江山。虽说历史上的汉武帝确实是个狠人,可再狠的人也是肉做的,不是铁打的。
她决定做点什么。
“春兰,小厨房里炖的枸杞百合鸡汤好了没有?”沈惊鸿一边往自己脸上拍灵泉水,一边问道。
“回娘娘,已经炖了一个时辰了,火候正好。”春兰探头看了看,“娘娘这是要给陛下送去?”
“嗯。”沈惊鸿擦了擦手,起身走到妆台前,对镜理了理鬓发,又往手腕和颈间抹了一点自制的香膏。这香膏是用灵泉水混合了几种花草调配的,味道清淡幽远,不张扬,却让人闻了便觉得舒服。
她特意没穿那些繁复的宫装,只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宽袖深衣,腰间系一条淡青色丝绦,长发松松挽了个髻,斜插一支碧玉簪。整个人看起来随意又温婉,像是寻常人家的妻子在家中等待夫君归来,而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后。
春兰端着食盒跟在她身后,忍不住嘀咕:“娘娘今日穿得也太素净了些,陛下看了会不会觉得……”
“觉得什么?”沈惊鸿回头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觉得本宫不庄重?还是觉得本宫不够美?”
春兰仔细看了看自家娘娘那张白得发光的脸,默默闭上了嘴。素净归素净,可架不住人好看啊。不施粉黛都已是绝色,再加上那股子灵泉水滋养出来的清透气质,别说男人了,她一个女子看了都觉得移不开眼。
宣室殿内,刘彻正伏案批阅奏折。
案上的竹简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他一手执笔,一手按着竹简,眉头紧锁,不时在上面批注几笔。身边的宦官苏明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因为陛下今日的心情明显不太好。
那份淮南王的奏疏就压在案头。刘彻看了三遍,字里行间那股子倚老卖老的傲慢劲儿,让他觉得像吞了只苍蝇。
“陛下,皇后娘娘来了。”苏明小心翼翼地通传。
刘彻笔尖一顿,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阿娇来宣室殿?这倒是稀罕事。她从前最不爱来这地方,说这里全是奏折,闷得慌。
“让她进来。”
沈惊鸿提着食盒,款款走进殿内。她步履轻盈,衣袂飘飘,月白色的深衣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从月宫里走下来的仙子。
刘彻看着她的身影,握着笔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眉头也舒展了几分。
“臣妾给陛下请安。”沈惊鸿盈盈行礼。
“起来。”刘彻放下笔,目光落在她手中提着的食盒上,“这是什么?”
“臣妾让小厨房炖的枸杞百合鸡汤。”沈惊鸿走到他身边,打开食盒,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陛下近日操劳,臣妾看着心疼。这汤最是滋养安神,陛下趁热喝些。”
刘彻低头看着那碗汤,汤色清亮,鸡肉炖得酥烂,枸杞和百合漂浮在汤面上,卖相极好。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热鲜美的汤汁滑入喉咙,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甜,整个人都跟着暖了起来。
“好喝。”他由衷地赞了一句,又喝了两大口。
沈惊鸿看着他喝汤的样子,唇角弯起一个满足的弧度。她在汤里加了几滴灵泉水,不多,但足以让刘彻的身体得到滋养。长期坚持下去,不仅能增强体质,还能慢慢改善他的精神状态。
刘彻喝完汤,放下碗,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的疲惫之色似乎消退了几分。他看着沈惊鸿,目光柔和了许多:“特意送来的?”
“不然呢?”沈惊鸿在他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揉他的肩膀,“臣妾在后宫闲着没事,就想着陛下在前朝辛苦,总得有人照顾陛下的身体。”
她的手指按上刘彻肩颈的一瞬间,刘彻浑身僵了一下。
“你做什么?”他声音微微发紧。
“给陛下松一松筋骨。”沈惊鸿手上不停,拇指沿着他的肩胛骨缓缓按压,力度不轻不重,恰到好处,“臣妾近来学了些按摩的手法,据说能消除疲劳。陛下试试,若是觉得不舒服,臣妾便停下。”
刘彻本想拒绝,可她的手指按上去之后,肩颈处那股积压多日的酸胀感竟然真的缓解了不少。他“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算是默许了。
沈惊鸿的手法确实是有讲究的。前世她没少去做SPA,那些按摩师的手法她多少记住了一些,再加上灵泉水涂抹在掌心,按摩时那股清凉的灵气渗入肌肤,效果比普通按摩好了不止一倍。
她从肩颈按到后背,又从后背按到手臂,每一个穴位都精准到位,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刘彻被她按得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甚至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
“舒服吗?”沈惊鸿凑到他耳边,低声问道。
刘彻睁开眼,侧头看她。两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像是山间清泉混合着不知名的花香,干净又好闻。
“什么时候学的?”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在宫里闲着没事,自己琢磨的。”沈惊鸿弯了弯嘴角,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陛下若是喜欢,臣妾以后常来给陛下按。”
刘彻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他认识的阿娇,从来都是被人伺候的那个,何曾伺候过别人?可眼前的阿娇,会给他炖汤,会给他揉肩,会在他疲惫的时候安静地陪在他身边。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惊艳,不是心动,而是一种……安心的感觉。像是漂泊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像是走夜路的人忽然看到了一盏灯。
“阿娇。”他忽然开口。
“嗯?”
“你最近为什么对朕这么好?”
沈惊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认真,又有几分撒娇:“臣妾是陛下的妻子,对陛下好不是应该的吗?难道陛下希望臣妾对陛下不好?”
刘彻被她这句话堵得无话可说,摇了摇头,轻声道:“你以前不这样的。”
沈惊鸿手上微微一顿。她知道刘彻说的是原主。原主陈阿娇对刘彻的爱是霸道的、占有欲极强的,她恨不得把刘彻拴在裤腰带上,不准他看别的女人一眼,不准他踏进别的宫殿一步。这种爱太窒息了,刘彻受不了,所以才渐行渐远。
而她不一样。她的爱是松弛的、有分寸的。她会主动让刘彻去看卫子夫,会笑着帮他去给妃嫔们送赏赐,会在他累的时候给他炖汤按摩。不是因为她不爱,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清楚——男人这种东西,你越抓得紧,他越要跑。你给他自由,他反而会自己走回来。
“人总是会变的嘛。”她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手上的动作改为轻柔的抚摸,“陛下觉得现在的臣妾好,还是从前的臣妾好?”
刘彻沉默了片刻,伸手覆上她的手,低声道:“现在的。”
沈惊鸿弯起嘴角,没有说话。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刘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沈惊鸿站在他身后,手指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揉按。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苏明站在殿门外,悄悄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心里默默感叹:陛下今日的心情,怕是要好上许多了。
按了约莫两刻钟,沈惊鸿觉得手有些酸了,便停了下来。
刘彻睁开眼,转过头看她,发现她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脸颊微微泛红,在这静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动人。
“累了?”他问。
“还好。”沈惊鸿甩了甩手,笑道,“陛下的肩膀太硬了,按得臣妾手指疼。”
刘彻低头看了看她的手,伸手握住,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温热,包裹着她纤细的手指,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以后别按那么久,伤着手。”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
沈惊鸿心里一暖,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歪着头看他:“那陛下的意思是,以后还让臣妾来按?”
刘彻被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嗯”了一声。
沈惊鸿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是偷到了鱼的小猫。
“陛下,时辰不早了,臣妾让人把奏折收一收,陛下歇了吧。”
刘彻看了一眼案上堆积如山的竹简,犹豫了一下。若是平时,他肯定要继续批到深夜才肯罢休。可今日不知怎的,或许是那碗汤的缘故,或许是按摩的缘故,又或许只是因为她在身边,他竟然觉得有些困了。
“好。”他站起身,顺手拿起桌上那份淮南王的奏疏,本想再看一遍,想了想,又放下了。
淮南王的事明天再说吧。
今夜,他想好好睡一觉。
沈惊鸿挽着他的手臂走出宣室殿,夜风微凉,带着初春特有的草木清香。刘彻侧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肌肤莹白如玉,像是一幅工笔画。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们都在窦太后身边,她还是个扎着双髻的小女孩,骄纵任性,动不动就哭鼻子。有一次他抢了她手里的糖人,她气得追着他跑了半个宫殿,最后还是太后出面才把他训了一顿。
那时候他嫌她烦,嫌她爱哭,嫌她总是黏着他。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爱哭鼻子的小姑娘,变成了他身边最让他安心的人。
“阿娇。”他忽然唤她。
“嗯?”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握紧了她的手,加快了脚步,“走快些,外面凉。”
沈惊鸿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来:“陛下慢些,臣妾穿着裙子呢。”
刘彻没理她,脚步却放慢了几分。
春兰和苏明远远地跟在后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照不宣的笑意。
这一夜,刘彻睡得格外安稳。
他躺在椒房殿的榻上,身边是沈惊鸿身上那缕若有若无的幽香,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落在地面上像是铺了一层霜。他想了很多事——朝堂上的博弈,淮南王的试探,边境的军报,还有那些堆得像山一样的奏折。
可想着想着,思绪就不由自主地飘到了身边的人身上。
她今晚给他按摩的时候,手指轻轻柔柔的,像是羽毛拂过皮肤,痒痒的,却很舒服。她的掌心有一点点凉,按在太阳穴上的时候,那股清凉的感觉顺着穴位蔓延开来,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她的身上有一种很好闻的味道,不是脂粉的香,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像是山泉水的气息。他闻着那个味道,就觉得安心。
“阿娇。”他在黑暗中轻声唤了一句。
没有回应。
她睡着了。
刘彻微微侧头,借着月光看向她。她睡得很沉,睫毛轻轻颤动,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他看了她一会儿,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伸手将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闭上了眼睛。
次日清晨,刘彻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他坐起身,发现枕边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红枣茶,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娟秀的字:“陛下记得喝,臣妾去小厨房了。”
刘彻拿起纸条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弯起,将纸条折好,放在枕下,端起了那碗红枣茶。
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嗯,今天的枣茶,似乎比昨日的更甜一些。
而此刻,沈惊鸿正蹲在小厨房里,对着一个陶罐认真搅拌。罐子里是她新研制的养颜膏,用灵泉水混合了白芷、茯苓、珍珠粉等十几种药材,小火熬制了整整两个时辰,终于到了收膏的关键步骤。
“娘娘,您都忙活一早上了,歇歇吧。”春兰心疼地道。
沈惊鸿头也不抬:“快了快了,马上就好。”
她的灵泉空间是她最大的秘密,谁都不能告诉。灵泉水能养颜护肤、强身健体,这是她亲身体验过的。如果能将这些功效发挥到极致,做出真正有效的养颜产品,不仅能让她在后宫站得更稳,还能成为她未来最重要的经济来源。
——当然,这是后话。
眼下,她只是想给刘彻一个惊喜。
“春兰,你把这个养颜膏装进瓷瓶里,给陛下送过去。”沈惊鸿将熬好的膏体倒入一个小瓷瓶,递给春兰,“就跟陛下说,这是本宫特意给他做的,让他每日早晚涂抹在脸上和手上。”
春兰接过瓷瓶,一脸茫然:“陛下……会涂吗?”
沈惊鸿想了想,觉得也是——让一个十八岁的直男每天涂护肤膏,确实不太现实。她拿起瓷瓶,倒了一点在手背上,轻轻推开,膏体细腻顺滑,吸收极快,手背上的皮肤立刻变得水润透亮。
“算了,本宫亲自给他涂。”她笑了一声,将瓷瓶收进袖中,起身往外走。
春兰看着自家娘娘的背影,忽然觉得陛下这辈子怕是逃不出娘娘的手掌心了。
不是那些阴谋算计,不是那些争宠手段,而是这些细碎的、温柔的、渗透在生活每一个角落的小事——一碗汤,一次按摩,一瓶养颜膏。
这些东西看似微不足道,可它们堆叠在一起,就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牢笼。
把一个人宠坏了,他就再也离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