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未亮,沈惊鸿便被窸窸窣窣的声响扰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刘彻已经起身,正在宫女的服侍下更衣。少年天子身量颀长,玄色朝服加身,金线绣成的蟠龙在晨光中隐隐发亮,衬得他眉目如画、英气逼人。
沈惊鸿眯着眼看了片刻,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十八岁的汉武帝,颜值确实能打。
“醒了?”刘彻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来,唇角微微一弯,“再睡一会儿,今日不用你早起请安。”
沈惊鸿打了个哈欠,懒懒地坐起来,长发散落在肩头,睡眼惺忪的模样配上那张莹白如玉的脸,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慵懒风情。刘彻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耳根微微泛红。
“臣妾送陛下。”她说着就要下床。
“不必。”刘彻按了按她的肩,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昨夜睡得晚,再歇歇。”
沈惊鸿心里一动,抬眸看了他一眼。他说“昨夜睡得晚”时,目光闪了闪,似乎想到了什么,耳根的红又深了几分。
她弯了弯嘴角,顺从地躺了回去,看着刘彻穿戴整齐,大步流星地走出殿门,晨风掀起他衣袍的一角,带起一阵清冽的气息。
待脚步声远去,沈惊鸿才慢悠悠地坐起来,唤来春兰洗漱。
“娘娘,卫娘子那边……”春兰一边替她梳头,一边欲言又止。
“怎么了?”
“卫娘子天不亮就起来了,说是要去正殿给娘娘请安,被奴婢拦下了,让她等娘娘起身后再来。”
沈惊鸿挑了挑眉,不紧不慢地喝了口灵泉水泡的茶,只觉得一股温润的灵气顺着喉咙滑入四肢百骸,整个人神清气爽。这灵泉水当真是好东西,喝了一个多月,不仅皮肤好了,连精力都比从前旺盛了许多。
“让她过来吧。”
不多时,卫子夫身着素衣,发髻整洁,低着头走进殿内,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大礼:“臣女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安。”
沈惊鸿打量着她,发现她今日气色比昨日好了些,大约是休息了一夜的缘故,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润,更显清丽可人。
“起吧。”沈惊鸿放下茶盏,语气随意,“昨夜睡得可好?”
“回娘娘,偏殿雅致清净,臣女一夜安眠,多谢娘娘照拂。”卫子夫的声音温柔恭顺,低着头不敢抬眼。
沈惊鸿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这姑娘倒是个聪明人,知道初来乍到要夹着尾巴做人,不争不抢,不露锋芒。可越是这样的性子,越容易让人放下戒备,历史上她能从一个小小的歌女一路爬到皇后的位置,靠的绝不仅仅是那张脸。
“今日陛下早朝去了,大约要到午后才能得闲。”沈惊鸿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扶起她,“你不必拘礼,就当在自己家里一样。偏殿若是缺什么,只管跟春兰说。”
卫子夫感激地点头:“娘娘恩重,臣女无以为报。”
沈惊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到妆台前,开始往脸上涂抹自制的护肤膏。这护肤膏是她用灵泉水混合白芷、茯苓等几种药材调制的,质地细腻,吸收极快,抹完之后整张脸就像剥了壳的鸡蛋一样光滑透亮。
卫子夫站在一旁,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皇后娘娘的动作,心中暗暗称奇。她也见过不少贵妇人保养皮肤,可从未见过谁的皮肤能好到这种程度——不施粉黛便已肤如凝脂,连毛孔都看不见,简直不像是凡人的肌肤。
“娘娘的皮肤真好。”她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沈惊鸿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底子也不差,好好养养,不比本宫差。”她顿了顿,从妆奁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这是本宫自己调的养颜膏,你拿去用吧,每日早晚涂抹,半月之后便见成效。”
卫子夫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臣女不敢,如此贵重之物……”
“拿着。”沈惊鸿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里,语气淡淡,“在本宫这里,不必讲究那些虚礼。”
卫子夫捧着那个小瓷瓶,指尖微微发颤。她低头看着掌心那瓶小小的药膏,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激、惶恐、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
这位皇后娘娘,为何对她这般好?
是真的胸襟开阔、不妒不嫉,还是另有所图?
她不敢深想,只是深深地拜了下去:“多谢娘娘。”
沈惊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轻轻笑了一声。
春兰凑过来,低声道:“娘娘,您怎么还送她东西?那可是您辛辛苦苦调制的……”
“一瓶子药膏而已,值什么。”沈惊鸿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本宫送她东西,不是为了讨好她,是为了让陛下知道,本宫大度贤惠,容得下人。”
春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惊鸿没有再解释。她闭上眼,意识沉入灵泉空间,看到那汪清泉依旧汩汩涌动,泉水边的药圃里,几株新种的草药已经冒出了嫩芽。她蹲下身,用泉水浇灌了一番,又取出一个小玉瓶,小心翼翼地接了一瓶灵泉水。
这灵泉水是她最大的底牌,也是她扭转命运的关键。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个秘密,包括刘彻。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殿内,沈惊鸿正歪在榻上小憩,忽然听到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春兰匆匆跑进来,脸色有些微妙,“陛下……陛下往偏殿去了。”
沈惊鸿倏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但转瞬即逝。她慢悠悠地坐起来,理了理微乱的鬓发,语气波澜不惊:“去了便去了,你慌什么。”
春兰急道:“可是娘娘,您就不怕……”
“怕什么?”沈惊鸿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照了照,确认自己妆容得体、气色尚佳,才不紧不慢地说,“本宫是皇后,她是才人,本宫用得着怕她?”
春兰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沈惊鸿对着铜镜微微一笑,提起裙角,不疾不徐地往外走去。她的步伐从容,脊背挺直,绛紫色的宫装在阳光下流淌着华丽的光泽,衬得她整个人高贵端庄、气度不凡。
偏殿的门半敞着,沈惊鸿走到门口时,听到里面传来刘彻的声音。
“不必拘礼,朕只是来看看你住得可还习惯。”
然后是卫子夫轻柔的回应:“回陛下,皇后娘娘待臣女极好,偏殿一切都好,臣女感激不尽。”
沈惊鸿唇角微微一弯,抬步跨入门槛。
“陛下。”她含笑唤了一声,目光盈盈地看向刘彻,又转向卫子夫,“卫妹妹也在呢。”
刘彻看到她,神色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皇后来了。”
沈惊鸿走到他身侧,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手臂,语气娇嗔而不失大方:“陛下来看卫妹妹,怎么也不叫上臣妾?臣妾还说要陪陛下一起过来呢。”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自己知情且不反对,又暗示刘彻没有遵守昨日“一起过来”的约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撒娇意味,让人觉得她大度中又有一点点吃醋,恰到好处地拿捏着分寸。
刘彻果然被她这句话说得有些心虚,轻咳一声:“朕也是刚过来,想着看两眼就走。”
沈惊鸿抬眼看他,眼波流转,似笑非笑:“那陛下看完了?”
刘彻:“……看完了。”
“那臣妾陪陛下回去吧,御膳房今日炖了陛下爱吃的鸽汤,臣妾让人温着呢。”沈惊鸿挽着他的手臂,顺势往外带,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卫子夫一眼,笑容温婉,“卫妹妹好好歇着,晚些时候本宫再来看你。”
卫子夫连忙福身:“恭送陛下,恭送皇后娘娘。”
待两人走远,她才缓缓直起身,望着那对并肩而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陛下来偏殿,前前后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说的话也不超过十句。皇后一来,陛下便跟着走了,连多留一刻的意思都没有。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那个小瓷瓶,心中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愈发浓重。
皇后娘娘,当真只是大度吗?
还是说……她根本就没把陛下放在心上,所以才这般从容?
不,不对。
她想起皇后挽住陛下手臂时的那个笑容,娇嗔中带着亲昵,亲昵中又带着笃定——那是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是一个女子确信自己能够掌控男人的自信。
这样的皇后,远比传言中那个善妒跋扈的陈阿娇,可怕得多。
回正殿的路上,刘彻走得不快,沈惊鸿挽着他的手臂,两人并肩而行,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拉得很长。
“陛下,”沈惊鸿忽然开口,声音轻而缓,“卫妹妹是个好姑娘,陛下若是喜欢,臣妾不会拦着。”
刘彻脚步微顿,侧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你当真这么想?”
沈惊鸿也抬眸看他,神情认真:“臣妾是皇后,陛下的子嗣便是大汉的根基。臣妾不能……不能为陛下开枝散叶,自然不会阻止旁人。”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这话半真半假。原主嫁给刘彻多年无所出,这确实是陈阿娇最大的软肋,也是历史上她被废的导火索之一。沈惊鸿提起这件事,一方面是想试探刘彻的态度,另一方面也是想让刘彻知道——她不是不在乎,而是因为在乎,才更要以大局为重。
刘彻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你还年轻,急什么。”
他的语气算不上温柔,却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笨拙安抚。沈惊鸿靠在他胸口,听到他心跳声沉稳有力,心中微微一暖。
“陛下不嫌弃臣妾就好。”她闷闷地说了一句。
刘彻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鼻尖萦绕着一缕淡淡的清香,不是脂粉的味道,而是一种清冽干净的、像是山间泉水的气息。他莫名觉得好闻,忍不住多嗅了两下。
“你最近用的什么香?”他忽然问。
沈惊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心中暗笑——灵泉水的味道,你当然觉得好闻。
“臣妾自己调的,陛下喜欢?”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刘彻被她这样看着,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别开视线,“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喜欢。”
沈惊鸿弯起嘴角,重新将脸埋进他胸口,眼里却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少年,这才刚刚开始呢。
远处的偏殿里,卫子夫独自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望着正殿方向隐约的灯火,久久没有动弹。
她的侍女阿蘅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娘子,皇后娘娘派人送了些衣料首饰过来,说是给娘子裁制新衣用的。”
卫子夫回过神来,放下茶盏,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收下吧。”
阿蘅犹豫了一下,又问:“娘子,陛下今日来了又走,皇后娘娘也来了……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卫子夫望着窗外出神,半晌才道:“好事。”
“好事?”
“陛下能来看我,说明陛下没有忘记我。”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入宫的女子,“而皇后娘娘没有阻止陛下,说明她暂时不会为难我。”
阿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卫子夫没有再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更深更远的夜色。那夜色里,椒房殿的灯火璀璨如昼,将半边天空都映得发亮。
那样的光亮,离她很近,又仿佛很远。
她知道,自己不过是这深宫中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但既然已经入了局,她便不会轻易认输。
皇后娘娘送她养颜膏,她就收着。
皇后娘娘让她住偏殿,她就住着。
皇后娘娘对她笑,她便笑着应回去。
这深宫里的每一份善意,她都照单全收,然后静静地,等。
等她自己的机会。
夜色渐深,椒房殿正殿里,沈惊鸿盘腿坐在榻上,面前摊着一幅长安城的地图,手里拿着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春兰端了热茶过来,好奇地问:“娘娘这是在做什么?”
“在想怎么赚钱。”沈惊鸿头也不抬。
“赚……赚钱?”春兰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惊鸿抬起头,冲她眨了眨眼:“你难道不知道吗?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就是男人的心。与其指望陛下对本宫不离不弃,不如多攒些银子,实在不行还能跑路。”
春兰吓得脸色一白:“娘娘慎言!”
沈惊鸿笑了一声,低头继续画她的商业版图。灵泉空间在手,她有的是法子赚钱——养颜膏、养生茶、药膳配方,随便拿出一样来都是独门秘方。等她攒够了钱,就算将来刘彻真的要废后,她也有一走了之的底气。
当然,如果能把他拿下,那就更好了。
毕竟十八岁的刘彻,她还是挺想谈恋爱的。
殿外,夜风轻拂,宫灯摇曳。
这一夜的椒房殿,有人安然入梦,有人辗转难眠。
而这深宫里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