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甜舟落铕25

程奶奶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小把腊梅。说是“从隔壁花园里折的”，那棵树是老邻居三十年前亲手栽下的，年年腊月金黄压满枯枝，香得连江家老宅的堂屋都闻得到。

她裹着件厚实的酱紫色素缎棉袄，围巾绕得松松垮垮，银发间别着一枚旧式玳瑁发夹，进门就朝厅里扬声：

“程铕回来了？今早起来瞧着玄关多了双皮鞋，就知道是你到了。”

声音朗朗的，带着亲昵的想念。

“奶奶。”“奶奶。”“奶奶。”“老夫人。”王妈听到动静，连忙从厨房迎出来。

“哎——”程奶奶眯眼笑，只把手里那束腊梅递过去，“舟舟，你拿一支闻闻，香得很。剩下的，小王，找个瓶子养上，搁厅里。”

“好嘞。”虞舟舟接过花枝，指腹蹭到花蒂处微凉的树脂感，金黄的花瓣边缘凝着一点霜气，像被冬日用蜜蜡封存过。她低头去寻花瓶时，程奶奶已脱了棉靴，换上江家堂屋的厚布拖鞋。

江程铕走到她跟前，自然而然地伸手扶住她后腰：“坐西厢暖椅上去，别站风口。”

程奶奶随口嗔了一句，却也任由他搀扶着落座在圈椅里。

一旁的暖风扇送着融融热气，烘得人浑身舒坦。她接过王妈端来的热茶抿了一口，抬眸望向正在打理花束的虞舟舟。

少女将腊梅枝理顺，几朵金黄花盏伏在瓶口，幽香丝丝缕缕地洇开，和厅里沉檀的底味缠在一起。

阿满，舟舟这孩子，如今出落得比当年的你还要好看了。

 ……

午后，天色是冬天特有的灰白银亮，像一张洗过太多遍的宣纸。虞舟舟窝在堂屋靠窗的矮榻上看书，膝上搭着条驼色羊毛毯，脚边炭盆里的银炭偶尔发出噼啪轻响。江程铕去了二楼书房处理邮件，整栋老宅安静得只剩风擦过檐角的细响。

然后院门“砰”地被推开，伴随着一个夸张的、自带音效的脚步声——

“我宣布，人类更应该发明的是——春节假期无限续杯制度！”

江程桓的声音从院里一路炸进玄关，包还没卸就嚷：“王妈！我闻见什么了——腊梅？好香啊——”

紧跟着是另一串更沉更稳、却同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江程埕没出声，但玄关处鞋柜顶上那顶黑色棒球帽被随手一搁的动静，还是引得虞舟舟抬头望去。

“舟舟妹妹。”

“舟舟。”

“二哥，四哥。”

江程桓走到虞舟舟身边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先去换身衣服。”江程埕言简意赅，径自上楼去了。

“哎，老四等等我啊！”

……

江程煜穿着家居服从楼上下来，视线扫过矮榻上毯子底下露出一截袜口的少女，眉梢一挑，语气是他一贯的散漫大方：“嫂——咳。”

他硬生生咬住那个差点溜出口的字，改口改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清了清嗓子，“舟舟，二哥说晚上要吃火锅，你投票不？”

“……投票。”虞舟舟从书页上抬起眼，耳尖还留着晨间未退尽的薄粉，却忍不住被他那个咽回去的称呼逗得弯了唇角，小声说，“投。鸳鸯锅，奶奶得吃骨汤，我要吃辣锅。”

“收到。”江程煜笑了一声，弯下腰，极其自然地伸手把她毯子往上拉了半寸，指节蹭过她肩线时动作很轻、很快，像纯粹的兄妹间的亲昵。

可他目光越过她头顶，投向楼梯方向那一瞬，眼底某种东西明灭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江程铕走到楼梯口正要下楼。

江程煜直起身，背对着楼梯，慢悠悠地咧了下嘴角，像笑他那大哥小题大做，又像笑自己方才那一下，确实越界了。

他没回头，只抬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下她额头，转身朝厨房喊：“王妈！辣锅和骨汤都要——”说完便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走进了厨房。

虞舟舟按住毯子边缘，垂下目光，看见腊梅瓶里那枝最盛的金盏微微颤了颤，幽香漫上来，裹着炭盆的暖、远处兄弟俩拌嘴的声音，还有楼梯上那渐近的脚步声……

冬日的老宅，忽然就被这些细碎的声响和气息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