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甜舟落铕26（二合一，补更）

铜锅端上桌时，堂屋里霎时漫满了白雾。

王妈手脚麻利地摆碗放筷。左边骨汤奶白，汤面浮着两三颗红枣、几粒枸杞，咕嘟咕嘟地笑；右边辣锅翻着红亮油花，花椒和干辣椒被滚汤催出辛香，混着窗外渗进来的腊梅冷甜，撞得人鼻尖微微一痒。

江程煜早早占了辣锅那侧，漏勺横在手里，跃跃欲试。江程埕则默不作声地把毛肚和黄喉的盘子往虞舟舟那边拨了拨，自己坐去了程奶奶身旁。

"都坐都坐。"程奶奶笑着拍拍桌沿，目光扫过围得满满当当的四个孙儿，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一年到头，就这会儿能凑这么齐。——程铕呢？楼上接电话还没完？"

"来了。"

江程铕从楼梯口下来，深灰高领毛衣裹着肩线，袖口挽到小臂，右手拎着一瓶刚醒好的红酒。他把酒搁在桌边，落座时脚步一顿——恰好坐在了江程铕和虞舟舟之间的空位上。

不。

是虞舟舟和江程铕之间的空位上。江程铕自己纠正了一下这个说法。

他刚坐下，旁边的人已经伸手把虞舟舟面前那只空碗端走了。

"先喝汤暖胃。"江程铕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火锅的沸腾盖过去，却刚好落进她耳朵里。骨汤撇净了浮油，清清亮亮地盛了半碗，被他轻轻推回她面前。

"……谢谢大哥。"

虞舟舟捧着碗小口抿，暖意从喉咙一路熨到胃底。她抬眼的瞬间，撞上程奶奶看过来的目光——老人的眼神温和，却带着点不露声色的探究，看得她耳尖倏地一热，连忙低头去扒碗里那块炖得透明的白萝卜。

程奶奶没说什么，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余光却始终没离开过大孙子那只手。

那只手，此刻正用筷尾轻轻拨开虞舟舟碗沿的葱末。

程奶奶的拇指在杯壁上慢慢转了一圈，嘴角压着一抹极淡的、了然的弧度。

"毛肚——好了！"

江程桓一嗓子，漏勺捞起卷边脆嫩的一大片，先孝顺地给程奶奶碗里搁了一片，紧接着——手腕一转，两片最肥的落进了虞舟舟碗里。

"舟舟快趁热吃，现在是毛肚最好吃的时候。"

虞舟舟刚伸手，腕骨一紧，江程铕的手指已经不动声色地扣住了她袖口下方那一截细腕。

"烫。"

一个字。他松开她，却把自己的筷子伸过去，把那两片毛肚夹到她面前的空碗里，停了三四秒，才重新放回她碟中。

行云流水。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江程埕和江程煜对视了一眼，江程煜端着酒杯的手轻轻点了点，眼底浮起一丝极浅的笑，仰头饮了一口。

江程桓张了张嘴，刚要调侃虞舟舟，迎上江程埕一个眼神，很识趣地，假装被辣锅呛到了，猛咳两声，埋头去捞黄喉。

程奶奶看着大孙子那副"明明紧张得快把筷子捏断了却偏要装若无其事"的样子，茶杯又转了半圈。

这回，她没压住笑。

虞舟舟吃得脸颊泛粉，伸手去够远处的虾滑罐子，胳膊刚越过桌面——

江程铕比她快了一步，连罐子带勺子一并拿了过去。

他挖虾滑的动作很轻，小圆球一颗颗没入骨汤，汤面只荡了极小的圈。

"三分钟。"他没看她，目光落在锅沿升腾的白汽上，侧脸线条被水汽柔化，下颌的线条却绷着，像在认真对待什么极其重要的事。

"嗯。"虞舟舟把筷子在碗边轻轻敲了两下，乖乖等。

程奶奶看着她垂落的发顶，忽然想起阿满。

阿满年轻时也这样，安安静静坐在饭桌前，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藏了两颗星。

她还想着，等舟舟大学毕业，谈了男朋友会离开江家，还好……

程奶奶的目光又落回江程铕身上。

那小子正用勺背把一颗煮好的虾滑轻轻压碎，怕整颗烫着她，先给她弄碎了。

嗯。

还好不用找了，舟舟也不会离开了。

虾滑盛过来的时候，虞舟舟碗里堆了小半碗。

虞舟舟夹起一个，刚送到唇边， "噼啪"一声细响，辣锅底溅出一粒油星，正落在她食指关节上。

"嘶——"她倒抽一口气，下意识把指尖抵到唇边吹。

下一秒，手腕被一把攥住。

"烫到哪儿？"

江程铕的声音比他放手的动作快了不止一拍。眉头拧着，低头去看——她食指内侧红了一小块，其实不严重，可他已经站起来了，椅子腿刮过地板："药膏在哪？"

江程桓推着江程煜想让他给舟舟看看。

"哎——"程奶奶伸手虚拦了一下，笑意压都压不住，"还好是一点小油星，小王啊，拿冰来。"

王妈应声去了。

江程铕没回座位，半蹲下来把她的手拉近些，指腹极轻地碰了碰那块红痕的边缘，像在确认有没有起泡。

确认完了，才松开一点，却没完全放开，拇指虚虚环着她腕骨，等王妈把冰毛巾递过来。

他亲手裹好，按住，才坐回去。

全程桌上没人说话。

江程埕看着大哥和舟舟若有所思。

程奶奶端起茶杯，慢慢喝了口。

冰毛巾裹住了指尖，凉意丝丝缕缕渗进去，虞舟舟下意识蜷了蜷手指，被江程铕的掌心稳稳压住。

"别动。"

他声音低下去，拇指隔着毛巾极轻地按了按她指节，确定红痕没扩散，眉心那道褶才缓缓松开。

江程桓忽然一拍脑门：“差点忘了！奶奶，我爸妈他们说明天下午五点的飞机。”

“他们不是说后天回来吗？”

“老三，你没看爸妈新发的消息吗？他们改签了。”

“那正好，”程奶奶笑着接话，“你大伯母他们也差不多五点落地，昨天就打来了电话，埕埕，你爸妈说什么时候回来了吗？”

江程埕看了眼手机：“奶奶，我爸妈明晚到。”

程奶奶点点头，笑意更深：“行，人都齐了。”

江程铕这才松开毛巾，指腹不经意擦过她腕间皮肤，低声问：“还疼么？”虞舟舟耳尖微红，摇了摇头。

江程铕收回手，指尖残留的微凉触感让他下意识蜷了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