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曾无限接近幸福

第九章 · 坠落

南城第一人民医院，眼科重症监护室

林母在走廊上哭了整整一晚，她的丈夫坐在旁边，脸色灰白，林清溪的制服上全是干涸的血迹，他坐在病房门口的地板上，一动不动

没有人告诉他应该怎么办，他只知道他哥瞎了，医生出来时说的原话：角膜严重化学性灼伤，视神经受损，恢复视力可能性极低

极低

就是不会好了

凌晨五点，那班去新京的火车从南城站开出，四张座位空着，被空调的风吹得冷冰冰的

上官颜推开门走进病房的时候，林清溪已经在地上坐了很久，上官颜蹲下来，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肩上

“会好起来的”他说

林清溪慢慢扭过头看他，他的嘴唇干裂发白，眼睛里没有泪

没有人戳破上官颜这句话，曹明失踪已经快一个星期了，上官颜没有提过那个名字，但林清溪看得出——他看得出这个Beta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他从不说自己去找了哪些人，不说自己跑了多少个地方，不说自己给多少机构打了电话，他只是每天来看一眼林清许，然后继续找

像一只被拔掉利齿还拼命撕咬猎物的困兽

他把那列车票的根须放在病床边，四张车票，四个少年，只有一个躺在病床上，一个失踪，两个在这座城市里被碾成灰烬

有一天下午林清许在病房里醒着，他的眼睛缠着厚厚的纱布，床边没有人

但上官颜在

“曹明找到了吗”他说

上官颜喉咙动了动，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过了很久才挤出一句：“没有”

林清许没有再问，他用那双已经看不见的眼睛望向窗外，说不上来那是在看着什么

“上官，如果有一天你能找到他——替我说对不起”

上官颜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出病房，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睛，胸膛起伏了很久

林清溪在当天晚上走进了病房，他把门带上，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林清许床边

“哥”

“嗯”

“我不会走的，不管他们带我去哪，我都会回来”

纱布包裹着林清许半张脸，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有力气做完那个弧度

“我现在配不上你了”

一句话，一把刀，林清溪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刀一刀削成了碎末，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在哥哥面前哭出来

“你就是你，瞎不瞎跟配不配有什么关系”

林清许不说话

“从小到大我喜欢的都是你——不是因为你是Alpha，不是因为你是学霸，不是因为你有眼睛能看见我——林清许你懂不懂！”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整个病房都在震动，走廊里有护士探头看了一眼，又被旁边的上官颜按了回去

林清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在空中摸索，林清溪握住那只手，用力按在自己脸颊上

“让我摸一下你的脸”他说，他的声音终于不再平静了，他的手指从林清溪的眉毛开始，一点一点描过眼眶、鼻梁、颧骨，最后落在他的嘴唇上

“记住了”他说

第二天中午，阳光很好

林清溪从家里带来了一束向日葵，插在矿泉水瓶里放在窗台上，他坐在病床边，剥橘子给林清许吃，他剥着剥着又开始说话——说他最近在看的漫画烂尾了，说曹明家那边还是没有任何消息，说上官颜今天早上在电话里声音比之前更冷了

林清许听着，他吃完橘子，等林清溪把橘子皮收拾好

然后林清溪说了一句话

“哥，我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他站起身，他走出去之前在林清许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蝴蝶停在花上

走廊尽头那间废弃的工具间里，日光灯滋滋响着，林清溪推开门走进去，把门从里面反锁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他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狼爪的指节修长，指甲整齐，这双手牵过林清许三年，给他系过无数次鞋带，替他写过罚抄，在天台上和他十指相扣，在车站的冷风里被他紧紧握着

他想起他五年前第一次见到林清许的那个傍晚，想起少年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他那双金色的蛇瞳从逆光中落下的目光

他想起他吻他时唇齿间淡淡的红酒味

想起他护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想起他说“我们现在已经在地狱里了”

不是这样的

地狱不是两个人在一起的地方

地狱是哥哥瞎了，是他拿命护住我，而我什么也做不了了

是我毁了他

林清溪笑了，他笑得眼睛弯弯的，嘴唇翘起来的样子和他十五岁时一模一样

他低下头，把左手腕送到嘴边，袖子滑下去，露出苍白的皮肤和底下青色的血管

五年前他没敢说喜欢，三年前他开始做梦，梦里他对着林清许喊了一万遍“哥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一年前他在天台上被他亲吻，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狼

现在他知道了

他喜欢他，喜欢到可以为他去死

林清溪张开嘴，露出犬科动物锋利的犬齿，他没有犹豫，狠狠地咬了下去

牙齿刺破皮肤，撕裂血管，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手腕淌到地上，汇成一条细小的溪流，他咬得很深，深到骨头都露了出来，但他没有松口，像是怕自己死不了，又用力撕扯了一下伤口

奶糖味的信息素和鲜血的气味混在一起，在狭小的工具间里弥漫开来

他靠着墙，感觉温热的液体不断从手腕涌出，体温一点一点流失，他的眼皮开始变重，眼前的日光灯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

他倒下去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隔壁病房的哥哥

最后一个念头是——我的血是甜的，奶糖味的，哥哥，你闻得到吗

病房里

林清许嗅到了空气里忽然浓烈起来的奶糖味，那味道里混着浓重的铁锈般的血腥气，他的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反应，蛇类的竖瞳在纱布后面骤然收紧，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摸索着床沿

“清溪？”

没有人回答

他从床上挣扎着摔到地上，手肘磕在铁床架上，他感觉不到疼，他顺着那个越来越浓的甜腥味往门口爬，他的腿使不上力，指甲在地板上抠出十道划痕

他摸到了门把手，拉开——

外面的走廊吵起来了，有人尖叫，有人跑动，有人在喊医生

血味

奶糖味

林清许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鼻子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他顺着那味道往前爬，爬过走廊的转角，爬过一道门槛，手摸到了湿漉漉的、温热的黏稠液体

有人在拉他，护士，医生，上官颜，他全都不认识，他只知道那股味道就在他面前， 第九章 · 坠落

南城第一人民医院，眼科重症监护室

林母在走廊上哭了整整一晚，她的丈夫坐在旁边，脸色灰白，林清溪的制服上全是干涸的血迹，他坐在病房门口的地板上，一动不动

没有人告诉他应该怎么办，他只知道他哥瞎了，医生出来时说的原话：角膜严重化学性灼伤，视神经受损，恢复视力可能性极低

极低

就是不会好了

凌晨五点，那班去新京的火车从南城站开出，四张座位空着，被空调的风吹得冷冰冰的

上官颜推开门走进病房的时候，林清溪已经在地上坐了很久，上官颜蹲下来，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肩上

“会好起来的”他说

林清溪慢慢扭过头看他，他的嘴唇干裂发白，眼睛里没有泪

没有人戳破上官颜这句话，曹明失踪已经快一个星期了，上官颜没有提过那个名字，但林清溪看得出——他看得出这个Beta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他从不说自己去找了哪些人，不说自己跑了多少个地方，不说自己给多少机构打了电话，他只是每天来看一眼林清许，然后继续找

像一只被拔掉利齿还拼命撕咬猎物的困兽

他把那列车票的根须放在病床边，四张车票，四个少年，只有一个躺在病床上，一个失踪，两个在这座城市里被碾成灰烬

有一天下午林清许在病房里醒着，他的眼睛缠着厚厚的纱布，床边没有人

但上官颜在

“曹明找到了吗”他说

上官颜喉咙动了动，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过了很久才挤出一句：“没有”

林清许没有再问，他用那双已经看不见的眼睛望向窗外，说不上来那是在看着什么

“上官，如果有一天你能找到他——替我说对不起”

上官颜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出病房，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睛，胸膛起伏了很久

林清溪在当天晚上走进了病房，他把门带上，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林清许床边

“哥”

“嗯”

“我不会走的，不管他们带我去哪，我都会回来”

纱布包裹着林清许半张脸，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有力气做完那个弧度

“我现在配不上你了”

一句话，一把刀，林清溪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刀一刀削成了碎末，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在哥哥面前哭出来

“你就是你，瞎不瞎跟配不配有什么关系”

林清许不说话

“从小到大我喜欢的都是你——不是因为你是Alpha，不是因为你是学霸，不是因为你有眼睛能看见我——林清许你懂不懂！”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整个病房都在震动，走廊里有护士探头看了一眼，又被旁边的上官颜按了回去

林清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在空中摸索，林清溪握住那只手，用力按在自己脸颊上

“让我摸一下你的脸”他说，他的声音终于不再平静了，他的手指从林清溪的眉毛开始，一点一点描过眼眶、鼻梁、颧骨，最后落在他的嘴唇上

“记住了”他说

第二天中午，阳光很好

林清溪从家里带来了一束向日葵，插在矿泉水瓶里放在窗台上，他坐在病床边，剥橘子给林清许吃，他剥着剥着又开始说话——说他最近在看的漫画烂尾了，说曹明家那边还是没有任何消息，说上官颜今天早上在电话里声音比之前更冷了

林清许听着，他吃完橘子，等林清溪把橘子皮收拾好

然后林清溪说了一句话

“哥，我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他站起身，他走出去之前在林清许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蝴蝶停在花上

走廊尽头那间废弃的工具间里，日光灯滋滋响着，林清溪推开门走进去，把门从里面反锁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他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狼爪的指节修长，指甲整齐，这双手牵过林清许三年，给他系过无数次鞋带，替他写过罚抄，在天台上和他十指相扣，在车站的冷风里被他紧紧握着

他想起他五年前第一次见到林清许的那个傍晚，想起少年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他那双金色的蛇瞳从逆光中落下的目光

他想起他吻他时唇齿间淡淡的红酒味

想起他护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想起他说“我们现在已经在地狱里了”

不是这样的

地狱不是两个人在一起的地方

地狱是哥哥瞎了，是他拿命护住我，而我什么也做不了了

是我毁了他

林清溪笑了，他笑得眼睛弯弯的，嘴唇翘起来的样子和他十五岁时一模一样

他低下头，把左手腕送到嘴边，袖子滑下去，露出苍白的皮肤和底下青色的血管

五年前他没敢说喜欢，三年前他开始做梦，梦里他对着林清许喊了一万遍“哥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一年前他在天台上被他亲吻，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狼

现在他知道了

他喜欢他，喜欢到可以为他去死

林清溪张开嘴，露出犬科动物锋利的犬齿，他没有犹豫，狠狠地咬了下去

牙齿刺破皮肤，撕裂血管，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手腕淌到地上，汇成一条细小的溪流，他咬得很深，深到骨头都露了出来，但他没有松口，像是怕自己死不了，又用力撕扯了一下伤口

奶糖味的信息素和鲜血的气味混在一起，在狭小的工具间里弥漫开来

他靠着墙，感觉温热的液体不断从手腕涌出，体温一点一点流失，他的眼皮开始变重，眼前的日光灯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

他倒下去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隔壁病房的哥哥

最后一个念头是——我的血是甜的，奶糖味的，哥哥，你闻得到吗

病房里

林清许嗅到了空气里忽然浓烈起来的奶糖味，那味道里混着浓重的铁锈般的血腥气，他的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反应，蛇类的竖瞳在纱布后面骤然收紧，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摸索着床沿

“清溪？”

没有人回答

他从床上挣扎着摔到地上，手肘磕在铁床架上，他感觉不到疼，他顺着那个越来越浓的甜腥味往门口爬，他的腿使不上力，指甲在地板上抠出十道划痕

他摸到了门把手，拉开——

外面的走廊吵起来了，有人尖叫，有人跑动，有人在喊医生

血味

奶糖味

林清许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鼻子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他顺着那味道往前爬，爬过走廊的转角，爬过一道门槛，手摸到了湿漉漉的、温热的黏稠液体

有人在拉他，护士，医生，上官颜，他全都不认识，他只知道那股味道就在他面前，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林清溪！！”

他抱着那具身体喊他的名字，他的手摸到了他的脸，摸到了他冰冷的手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用手指拼命按压他的手腕想止住血流，但血还是从指缝间往外涌，温热的，甜腻的，带着奶糖的气味

他低下头，把自己的脸埋在林清溪的颈窝里，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尖叫过，叫到嗓子裂开，叫到喉咙里有铁锈的味道涌上来

他听见上官颜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叫医生，叫救护车，清许你放开他，让他抢救，你放开他——

他不放

没有人能把林清溪从他怀里拉走

他抱着那具越来越凉的身体，把他耳朵贴在林清溪的胸口上，听有没有剩余的心跳，他听不见

他低下头，吻他的已经没有温度的嘴唇

“你叫我哥，你还没听见我回你一句”

他的眼泪从纱布底下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林清溪脸上，混进那滩还没干涸的血里

“弟”

他说，晚了，五年也好，十年也好，他永远都晚了

第十章 · 狼的骨头

林清溪没有死

当这句话被医生说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命保住了，但他手腕的伤口很深，咬断了动脉和肌腱，失血过多——需要很长的康复期才能恢复手部功能，以后这只手可能会留下永久性的活动障碍，但不会危及生命”

上官颜站在医生面前，腿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他没死

那个把自己手腕咬穿的狼崽子，没死成

林清许是被上官颜架着进去的，他看不见病床上的人，但能听见心电监护仪稳定而有节奏的滴声

林清溪躺在一堆管子和仪器中间，左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闭着眼睛，像是在做一个很深的梦

“他太傻了”上官颜说，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林清许坐在床边，摸索着握住林清溪的右手，那只手很凉，他慢慢地、一遍一遍地暖

两周后林清溪清醒了一次，他睁开眼时，第一个看见的是一对缠着纱布的眼睛，林清许坐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

他张了张嘴，唇形是在叫“哥”，可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一点声音都挤不出来

不是声带坏了，是他的心不让自己说话

他看见林清许还活着，还坐在他身边，巨大的庆幸和巨大的愧疚同时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把他所有的音节都碾碎了，他只能看着哥哥，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林清许的手猛地收紧了，他俯下身，把额头抵在林清溪的手背上，浑身都在抖

两天后林清许消失了，护士发现的时候，病床是空的，病号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上面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只写了五个字：给林清溪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上官颜调了医院的监控，看见他在凌晨四点扶着墙，沿着走廊一步一步往外走，他什么也看不见，撞了三次墙，最后从侧门离开，谁也不知道一个盲人去哪里了，为什么要走

林清溪醒来之后知道林清许不见了，整个人几乎疯掉，他拔掉了手上的针头，撞翻了输液架，从病床上滚到了地上，护士拦不住他，他躺在地上，张着嘴，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撕扯出来的嘶哑哭嚎——那声音不成字，不成句，只是一个音节，一个被碾碎了又拼起来的“哥”

他从鬼门关回来，攒了全部的力气想喊这个名字，但那个字刚出口就碎在了空气里

他说不了话，不是因为舌头没了，是因为他一开口，心脏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他的声音被愧疚锁在了喉咙最深处，每次试图说一个字，那个锁就拧得更紧

但他还会流泪

狼的眼睛永远不会看不见重要的人，可他要找的人已经不见了，他的眼睛还在，却再也看不见他想看的人了

上官颜把那封信拆开，读给他听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是林清许在失明后一笔一划摸索着写的，墨迹有深有浅，有一行字被水渍洇湿了，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第一行写着：林清溪，对不起，我不能让你看见现在的我

他不能让他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不能让他看见那个骄傲的、永远第一的Alpha如今连路都走不稳，他更不能给他留希望，如果他的存在只会让他伤害自己

那他就应该消失

信的最后一句话是——

“你是狼，别为我这条蛇折断骨头”

林清溪把信纸按在心口上，张着嘴，嘴唇翕动着，无声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用唇语说

“可我早把他的骨头接在自己身上了”

“我跑得快，可以追上他”

“他看不见路，我要带他回家”

上官颜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林清溪对着空白的墙壁一遍又一遍用唇语重复同样的句子，他转身，手按住自己的眼睛，狐狸耳朵垂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