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幻想  24K纯原创  原创作品   

他们曾无限接近幸福

单主们的稿子

第十一章 · 困兽

三年了

南城的火车站翻修了一次,增加了新的出入口和更亮的灯,西广场清晨五点几乎没有人,几只鸽子在冰冷的日光灯下扑棱着翅膀,检票口的电子屏上滚动着班次——新京,新京,新京,开往新京的列车每天有七班,每一班都准时出发

上官颜每个月会来这里两次

不坐车,只是在候车大厅里坐一个上午

三年前那个凌晨,四个少年约好在这里见面,三年后的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还在等

他没有放弃寻找曹明,他翻遍了曹家所有亲戚的住址,查遍了那三年里全国登记过的所有婚约信息,他甚至混进过曹氏集团的一次晚宴,远远看见曹明的母亲穿着礼服端着酒杯,笑容得体地与人寒暄,脸上没有一丝儿子失踪的痕迹

他问过很多人,没有人帮他

“曹先生已经结婚了,搬去国外了”他得到的永远是这样的回答

他不信,那条他系在曹明手腕上的红绳,他再也没有在外面看到过同样的,可他会在每次翻看旧照片时看见那张脸——暗红色的马尾甩来甩去,玫瑰味的香气冲进鼻腔里,那个人对他说“你让我咬一口吧”,他记得每一个字

“曹明,我会找到你”

上官颜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许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

一个下着细雨的黄昏,上官颜独自站在墓园外面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铁栅栏旁,雨丝从灰色的天空里落下来,打湿了他帽衫上的狐狸耳朵

他看见一座新坟

墓碑上的名字是林清溪

上官颜没有愣住,他甚至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只是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雨水从他的狐狸耳朵上滑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擦

他知道这座坟是怎么来的

林清溪在无数次寻找林清许无果之后,终于在三个月前彻底崩溃了,他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选择性缄默,他的声带完好无损,但巨大的愧疚和恐惧像一道闸门,把他所有的语言都关在了里面

但他还是要找他哥

谁也拦不住

三个月前,林清溪又一次离开南城去找林清许,他沿着之前打听到的线索往北走,一个人背着包,左手腕上那道疤还没有完全愈合

他再也没有回来

搜救队在北方的山林里找到了他,准确地说,是找到了他的尸体,他在追踪一条疑似林清许的线索时误入了冬季封山的区域,零下二十度的暴风雪困住了这头狼

他死在一个山洞里,蜷缩着身体,左手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和林清许的合照,右手攥着一小片蛇鳞——那是林清许耳朵后面的鳞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捡到的,一直带在身上

搜救队员说,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像是在笑

林家人把他的遗体带回南城,葬在了这座墓园里

他生前给自己和林清许立了两座空坟,现在其中一座不再是空的了

上官颜走近了一些,看清了墓碑上的字

碑上刻着两行字——蛇骨埋在狼骨边,以此人间做棺椁

旁边还有一座空坟,墓碑上刻着林清许的名字

两座坟并排立着,像是两个人还在一起

上官颜在碑前站了很久,久到雨越来越大,他的衣服湿透了,毛茸茸的狐狸耳朵耷拉下来,不停地往下滴水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一轻一重,从墓园的石板路尽头传来,像一个不太会用拐杖的人在走路,拐杖敲在石板上,声音沉闷而有规律

接着是一道声音

那道声音很沙哑,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费力地挖出来的

“……清溪……到了吗……”

上官颜转过头

他看见一个男人拄着拐杖站在墓园的石板路上,眼睛上蒙着一条旧布,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瘦得几乎脱了相

林清许

他还活着

但上官颜很快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林清许的耳朵上也包着东西,两团灰白色的纱布覆在他耳朵的位置,把那双蛇类的耳朵完全裹住了

他的头微微侧着,像是在等一个回答,但他自己什么都听不见

“清溪?”林清许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提高了些,因为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所以控制不好音量,“你怎么不说话?”

没有人回答他

搀着他的是一个穿制服的护工,护工把林清许带到林清溪的墓碑前,退后了几步

林清许的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摸到了冰凉的墓碑,他的手指沿着碑面的刻字一点一点往下摸

蛇骨埋在狼骨边

以此人间做棺椁

林清溪

他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

他摸了一遍

又摸了一遍

然后他忽然笑了

“清溪”

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叫一个就在身边的人

“我回来了”

上官颜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林清许蹲下身,把脸贴在墓碑上,那只被他摸过的碑面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他把自己的脸颊贴上去,像是贴在某个人的掌心里

“清溪,你听到了吗”

“我找到路了”

“我回来了”

他一遍一遍地说,声音从平静变得急切,又变得暴躁,最后变成了嘶哑的哭喊

“你怎么不说话!你答应我一声!你应一声!你应——”

他的手在墓碑上拍了两下,然后整个人瘫软下来,跪在湿冷的泥土里,把额头抵在墓碑的基座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上官颜站在原地,没有走过去

他看见林清许的耳朵上裹着纱布,他想起之前收到的消息——林清许在流亡的第二年被一场高烧并发了中耳炎,因为得不到及时的治疗,双耳听力逐渐丧失,等到有人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又盲又聋

他看不见墓碑上的名字,听不见墓园里的雨声,也听不见自己喊出的那句话永远不会有回应

但他知道林清溪在这里

他闻到了,在雨水的味道和泥土的味道之间,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奶糖味,埋在土里,渗进石头里,三年了还没有散

他跪在墓碑前,把脸埋在掌心里,眼泪从纱布边缘渗出来

“……弟”

他说

晚了

五年也好,十年也好,他永远都晚了

上官颜看着他跪在雨里,看着他一遍一遍抚摸那块刻着林清溪名字的墓碑,看着他张着嘴无声地叫着那个永远不会有回应的称呼

忽然,上官颜笑了

他笑得很轻,很淡,和他平时的样子没有区别,但他的狐狸耳朵没有动,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曹明”

他看着林清许跪在坟前的背影,对着空气说

“你看见了吗”

“他们都回来了”

“一个死在坟里,一个跪在坟前”

“你怎么还不回来”

没有人回答他

他站在原地,雨从他的狐狸耳朵上灌下来,他整个脑袋都在往下淌水,但他一动不动

护工注意到了他,问他需不需要帮助

上官颜看着护工,眼神很认真,语气很平静

“我在等人”

“他说好要让我咬一口的”

“你看见他了吗?”

护工愣了一下,说没有

上官颜点点头,转回身继续对着空气说话

“……他应该是堵车了”

“新京很远”

“我等会儿他”

护工觉得不对,问他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上官颜没有回答,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四张蓝色的车票,三年前的,上面的字迹已经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

他把车票一张一张摆在林清溪的墓碑前,摆得整整齐齐

“这一张,我的”

“这一张,曹明的”

“这一张,清许的”

“这一张,清溪的”

他摆完,直起身,看着四张车票被雨水慢慢浸透

“人到齐了”

他说

“可以走了”

他转过身,对着墓园空荡荡的石板路喊了一声

“曹明——车来了——快点——”

雨声很大

没有人回答

远处车站方向传来汽笛长鸣,又一班火车从南城站出发驶向北方

上官颜站在墓园里,雨水从他的狐狸耳朵上滑下来,他固执地看着墓园的入口方向,像是在等一个人从雨幕里跑出来,马尾甩来甩去,嘴里喊着“上官颜你又不等我”

他会一直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等一班永远凑不齐乘客的列车

在车站,在墓园,在每一个可能的路口,在所有黎明和黄昏的夹缝里

等那个带走玫瑰的人

而他自己的玫瑰,已经长在了谁也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