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烛坐在那把椅子上,没再动。放映机的声音很稳,嗒、嗒、嗒,一格一格往前走。他能感觉到椅子在轻微震动,那种震从底座传上来,顺着椅背渗进后背,和他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
刚开始还分得清哪个是机器,哪个是他。后来就分不清了。他没有再数数,只是闭着眼,把所有注意力压在呼吸上。吸气,呼气。
机器走一格,他呼一次。
就这么过了很久。
陆止川坐在地上,背靠着放映机底座,没有出声。宋明烛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在放映机窗口那点光下显得很瘦,颧骨突出,嘴唇没有血色。
右臂的袖子已经全黑了,血干在布上,结成一块硬壳,他没有再流血,但那样子看上去比流血更糟。
宋明烛把手从椅子扶手上伸下去,搭在他肩上。陆止川没动,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把脸侧向他的手背。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放映室里只有机器在响。
过了一会儿,影厅那边传来动静。很轻,像有人在挪椅子。宋明烛睁开眼,侧耳听。影厅和后门之间隔着一小段走廊,声音传过来时会衰减一些,但还能分辨。
他听见沈清韵在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稳。赵刚应了一句。然后是脚步声。两个人似乎都在走动。宋明烛没有起身去看。
他现在是放映员,不能离开椅子。他也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离开。那把椅子像有什么东西缠着他的腰和背,不是藤,也不是绳,只是一种很软的、很沉的力。
坐得越久,那种力就越实。
影厅那边的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沈清韵出现在后门口。她扶着门框,朝放映室里看。看见宋明烛坐在椅子上,陆止川坐在地上,她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她走进来,步子很轻,怕踩到什么。她蹲到宋明烛面前,低声问:“你这是干什么。”宋明烛说:“补位。放映员空着,它会继续收人。”沈清韵看了一眼放映机,又看了一眼他。
她说:“你补了位,它就不收你了吗。”宋明烛说:“不知道。但它暂时不会收你们。”沈清韵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劝他起来。她只是站起来,走回影厅门口,对赵刚说了句什么。
然后赵刚也过来了。赵刚的短棍还在腰后,脸色比进电影院时沉了很多。他看了一眼这间放映室,说:“能撑多久。”宋明烛说:“不知道。你们先走。”
赵刚没接这话。他走到墙角,把地上那半截断椅腿捡起来,掂了掂,然后靠墙站定。他说:“我们不走。你坐你的,我们守门口。”宋明烛想再说什么,但沈清韵已经走回影厅去了。过了一会儿,影厅里传来椅子被挪动的声音。
她大概在重新安排还在坐着的人,尽量让还没换过位置的两个人挪开。宋明烛闭上眼。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很深的地方泛上来的、想把所有事都放下的累。他撑着没让自己往下沉。他知道一沉就完了。
放映机又转了很久。胶片走过一格又一格。宋明烛开始听见一些很碎的声音。不是从机器里来的。
像是有人在他耳边低声说话。那声音很模糊,听不清字,但语调很温和。像在哄人睡觉。他没有睁眼。他知道这又是电影院在试他。温和的东西比冷的东西更难对付。冷的东西你能躲。
温和的东西你想靠近。他把手指扣紧椅子扶手,指甲掐进木头里。那点疼让他保持清醒。旁边的陆止川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别听。”宋明烛说:“没听。”
陆止川说:“那声音是让你坐得更舒服。坐舒服了,就起不来了。”宋明烛嗯了一声。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
陆止川说:“笑什么。”宋明烛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话。不看人,只做事。”陆止川没接。过了一会儿,他也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但让放映室里的空气松了半寸。
又过了一段时间,放映机的声音变了。从嗒、嗒、嗒,变成了很轻的一声长音。像胶片走到了头。
宋明烛睁开眼。放映机窗口那点光灭了,整间放映室暗下来。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手指能动,他试着抬了抬腿。腿也能动。
椅子上的那种沉力正在退去。他慢慢站起来,扶着放映机站稳。陆止川也撑着底座想站,晃了一下,被宋明烛伸手拉住。两个人靠在一起,站了几秒。
然后宋明烛走到放映室门口。影厅里很暗,银幕也暗了,可影厅后方那扇门开了。门缝里透进来的不是白光。
是灰烬大厅那种灰白色的光。沈清韵站在门边,回头对他们说:“路开了。”宋明烛扶着陆止川慢慢走出放映室。
经过影厅时,他看了一眼那些还坐在座位上的人。有些人已经不动了。有些人还在,但眼神很空。他没有去叫他们。他知道叫不动。
他带着陆止川走向那扇开着的门,沈清韵和赵刚在前面,四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灰白色的光里。脚踩上去的时候,宋明烛听见身后放映机最后响了一声。
很轻,像有人说了句什么。
他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