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幻想  惊恐悬疑  无限流 

第四十九章第五天

灰烬公约

走廊里的灯全开着,白得晃眼。宋明烛走出来时,脚底的地面像刚拖过,泛着一层水光。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甜丝丝的腐败气息,像熟过头的苹果烂在塑料筐里。

他看了眼护士站墙上的挂钟。

十点零二分。秒针在走,一切正常。但窗外的天色没有变化。灰蒙蒙一片,像有人用半透明的布把整栋楼裹了起来。

陆止川跟在他身后,灰烬之刃没有出鞘。刀鞘裹着布,斜背在身后。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多余的话。宋明烛先去了307。

林知坐在床沿,正用炭笔画周野的脸。纸上已经有十几个周野的轮廓,每一张都像,又都差一点。她说半夜里有人把周野的名字写在307门后。

字很小,写着“周野,第四夜,已替换”。她怕自己记不住他,所以不停画。周野蹲在她旁边,把脸埋在膝盖里。

听到宋明烛进门,他才抬起头,眼睛全是血丝。

“我好像忘了我爸长什么样。”周野说。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妈的也是。林知的也是。我昨晚一直想,越想越模糊。早上照镜子,连自己的脸都像隔了一层水。”

宋明烛走到他面前,蹲下,和他平视。他说:“你能认出我吗?”周野点头。宋明烛说:“那就没事。我们今天把所有脸都认一遍。”

他又问周野:“你还记得赵刚长什么样吗?”周野想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

宋明烛心里沉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来。

赵刚和沈清韵很快也过来了。陈桂兰和余建国在走廊里检查每一扇门。季樊从309搬出了一块白板,用布擦干净,把从各病房搜到的粉笔头、炭笔、圆珠笔都放在旁边。

他说:“今天大家都别分开。我们把每个人的特征写在板上,贴在墙上。谁要是记不住,就看板。”

他第一个写赵刚:寸头,方脸,左手虎口有疤。写沈清韵:短马尾,眼下有颗淡痣,左耳后有小块旧伤。

写宋明烛:气质像灰烬大厅的雨,手掌总是冷的。写到陆止川时,他停了一下,写:很冷,但看宋明烛时不一样。

宋明烛看见那行字,没说话。

陆止川看见了,也没说话。

余建国把各病房的门都打开,让光透进去。他说今天这层楼哪里都能去,唯独别去二楼。昨晚后半夜,他听见二楼那扇防火门开合了三次。

每次都有很轻的脚步声从下面上来,走到三楼,在楼梯口停一会儿又下去。那声音像同一个人在犹豫,来回走了好几趟。

季樊问:“你听得出是谁的脚吗?”余建国说:“听不出。那脚步没有跟任何人重合。像很多人穿着同一双鞋。”

沈清韵脸色微变。她让所有人把鞋脱下来,放成一排。九双鞋,十只。多出来的一只,是陆止川那双“被送回来”的鞋中的一只。

另一只不见了。宋明烛走到那排鞋前,看见那只多出的鞋上有个极淡的掌印,像有小孩刚摸过。

他抬头望向走廊尽头。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灯在闪。

“它已经上来了。”宋明烛说。

赵刚和陈桂兰立刻把大家带回305。门关上,窗户关好。林知把白板推到墙边,板子上九张脸被画得歪歪扭扭,却奇异地有一种活气。

周野盯着板子看了很久,忽然说:“我想起来了。赵刚下巴有颗痣。”赵刚摸了摸下巴,那里确实有颗很小的痣。

林知提笔补上,把纸按在周野手里:“你拿着,怕忘就看。”周野点头,把纸叠好塞进前襟。

时间一点点往前走。窗外灰雾没有散去,但光线在慢慢变暗。宋明烛一直盯着门口。他知道第五天没有夜晚,那天色暗下来并不等于入夜。这只是某种伪装。真正的恐怖不会在天黑后出现,它会选在白天,在人最清醒的时候出来。

所以他一直保持清醒。陆止川把手按在他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宋明烛偏头看他。

陆止川说:“你手太凉了。”宋明烛说:“你的也不热。”两人相视片刻,都笑了一下。极短,像在灰烬里擦亮的一小根火柴。

就在这时,护士站传来了铃声。很急,像有人按住了呼叫铃不松手。宋明烛推开门走出去,其他人紧随其后。护士站空无一人,但呼叫铃确实在响。

铃声尖锐刺耳,在整层楼里回荡。接着,所有病房的灯都开始闪。白光和灰光交替,每闪一下,墙上的影子就换一个方向。沈清韵喊:“别动,都站住,别让影子离开脚底。”

可影子已经不听使唤。宋明烛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抖,像要往窗户方向跑。他低喝一声,藤蔓戒指猛地一烫,影子像被什么拉住了,慢慢回到他脚边。

他回头,看见其他人的影子也纷纷归位,只有陆止川的影子还立在窗户前。那影子背对着他们,像在看着窗外的灰雾。

陆止川站在原地,右手缓缓握住了灰烬之刃。他盯着自己那脱了形的影子,说:“它来了。”

宋明烛朝他走过去,鞋底踩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咯吱声。他走到陆止川身边,面向窗户。窗外,灰雾中站着一个极瘦的人。那人穿着病号服,光着脚,脸在雾里看不清楚。

宋明烛说:“它在学你。”陆止川说:“那就看看它学得像不像。”他拔刀。刀光亮了半寸,宋明烛看见刀身上浮满了细细的字,和住院须知上的字迹相同。那些字在刀身上流动,像在寻找什么。

他想再靠近些,眼前却忽然一白。

呼叫铃停了。走廊恢复安静。窗外的雾也散开了一些。宋明烛低下头,发现自己手里多了个东西。是陆止川的刀鞘。布条松脱,掉在地上。

刀没了。

陆止川站在窗边,脸色很平静。他对宋明烛说:“我没事。刀在它那里。”宋明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窗外的灰雾里,那个瘦长的人影手中多了一把刀。

正是灰烬之刃。可下一秒,那人像承受不住刀身的重量,猛地弯下腰去。刀掉在地上,那人影也像被抽空了,慢慢瘫下去,融进雾里。

宋明烛和陆止川同时冲到窗边。灰烬之刃躺在楼下的空地上,刀身已经暗了。像一块普通的铁。

沈清韵在旁边说:“它在吞刀。快下去拿回来。”宋明烛转头看向陆止川。陆止川说:“我下去。你留在这里。”宋明烛没同意。

他抓起余建国的手电,说:“一起。”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病房,朝楼梯口跑去。身后的门没有关。灰雾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像楼墙正在慢慢变得透明。

灰烬之刃的刀身也在雾里慢慢变暗,像被什么东西往地里拖。陆止川跑得很快,脚步在楼梯上像雨点。

宋明烛紧跟在他身后,手电光摇晃不定,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他们刚下到一楼,就看见灰烬之刃已经陷进了地面。雾从地面翻涌出来,裹着刀身,像无数只手在往下拽。

陆止川扑过去拔刀。他的手刚碰到刀柄,整条右臂突然像被电流贯穿,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弹出去。

宋明烛冲上去扶他,看见他右手的皮肤下,那些一直安静的荆棘纹路像活过来一样疯狂扭动。

刀身上的红光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在两股力量之间被撕扯。他猛地抬头,灰雾深处,一个极小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来:“把刀给我。”

那声音和他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