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布鞋

天亮时，陆止川的鞋整整齐齐地摆回了305门口。鞋头朝里，像有人半夜送回来的。鞋底沾着灰，鞋带重新系过，打了两个死结。

陆止川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碰。他说这鞋不是被拿走的那双。宋明烛也发现了，门口这双鞋虽然颜色、尺码相同，但鞋面太干净，连他们昨天下二楼时在楼梯上蹭的墙灰都没有了。

原来的那双已经旧了，左脚后跟有块很浅的磨痕。现在这双崭新得让人不舒服。

像从这栋楼里长出来的。

沈清韵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把鞋推到了门边。她用匕首挑开鞋带，鞋底朝上。鞋底是白的，像是从没走过路。

众人在走廊尽头集合，周野的脸色最差。他说昨晚一直有人在他床边折纸。折一下停一下，像在等他醒。

他闭着眼睛装睡，听到纸被折成尖角的声音，越来越慢，最后停下了。今早起来，他枕边多了一只纸船。纸船是用处方笺叠的，上面有字。

林知问写了什么。周野从口袋里把纸船掏出来，拆开。那上面只有两个字：“快走。”字迹和他自己的笔迹一模一样。

余建国说：“它在学人。学完了，就能顶替。”他指了指陆止川的鞋，“先是鞋，再是影子，最后是脸。”

赵刚下意识看了眼地上的影子。走廊里的灯已经全亮了，惨白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压在脚下。他发现陈桂兰的影子比本人慢了半拍，他猛地抬头去看她。

陈桂兰也低头，脸色变了。

她的影子落在墙角，没有跟着她动。那影子自己站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缩回她脚边。沈清韵说：“都别对着光太久。”众人不再多说，各自回房检查随身物品。

宋明烛回到305，坐在床边。陆止川站在窗前，把那扇半开的窗推得更开。灰雾从外面涌进来，带着湿冷的尘土味。宋明烛说：“鞋上的死结，不是我们的打法。”陆止川说：“那是个提醒。”

宋明烛问：“提醒什么？”陆止川回过头：“提醒我们，有人能进这间房。能带走，也能送回。它想要我们记住。”

他顿了顿：“今天晚上，它可能会来拿我的脸。”

宋明烛心一紧。他想说不会。可他知道在副本里说不会毫无意义。这栋楼的规则还未被完全触发，夜晚只是表象，真正的恐惧在规则下面。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黑铁戒指痕迹又淡了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他忽然觉得，那痕迹消失的那天，也许就是陆止川影子被拿走的那天。两块碎片，他的第二块在醒，陆止川的第三块在烧。

而温明轩留下的那块，正在从他身上一点点挥发，像水渗进土里。

他拉住陆止川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温度稳下来。他说：“晚上你留在这里。”陆止川点头。

他们从白天一直坐到黄昏。期间季樊来敲过一次门，说在楼梯间转角处发现了几个新的粉笔字，写的是“第四天，不认人脸”。周野已经有些崩溃了，他反复照镜子，摸自己的脸，怀疑自己今天的样子和昨天不一样。

林知陪着他，用炭笔画他的轮廓，告诉他没变。宋明烛去看了一眼。墙上的字很新，像是凌晨被写下的。和307墙根的字迹不同，这些字更小，更用力，像用指甲按着粉笔写出来。

他忽然说：“写字的人可能就在我们中间。”说这话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接话。

天彻底黑下去之前，他们把这些天找到的所有线索摊在护士站。七张纸条、三本值班记录、一张旧照片、两只单只的布鞋、一个纸船、一截带血的绷带、几盒看不懂标签的药。

它们没有规律地摆在一起，像一本被打散的病历。宋明烛说：“第五天会来。明天就是。”沈清韵说：“如果明天没有夜晚，那规则第二条就是废的。

我们可以睁眼，但不能信任看到的东西。”宋明烛点头：“所以明天白天，要先把人脸认全。”他说完，看向每个人。赵刚、陈桂兰、沈清韵、余建国、季樊、周野、林知，最后是陆止川。

他要把这张脸记进骨头里。

这一晚，305病房的灯没有再灭。夜灯和日光灯同时亮着，发出极淡的嗡嗡声。宋明烛没睡。

陆止川也醒着。两个人背靠背坐在床中央，把刀横放在门前。他们听见半夜两点，有孩子在唱歌。歌声就在门外，像从房间门口走到楼梯口，又走回来。

歌词比前几夜更清楚，只有一句：“鞋鞋白，鞋鞋新，换你脸，换你心。”宋明烛的手扣在陆止川手腕上，两人谁都没动。

清晨五点左右，门突然被敲了一下。声音很轻，然后从门缝下塞进来一张照片。

宋明烛捡起来看。照片上是陆止川，站在灰雾里，穿着病号服，脸上没有表情。背面写着：今天你会忘了我。他的胃猛地一缩，转头去看陆止川。

陆止川还坐着。他伸手把照片拿过去，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我不会。”他说。

天光从窗外透进来。灰雾散开一点，露出远处灰扑扑的楼房和更远处淡红的塔影。宋明烛站在窗边。

他看见楼下院子里，那些人影比昨天更多了，也更近了。他们抬起头，脸朝着305的方向。最前面那个，穿着病号服，光着脚。脸和陆止川有几分像。

宋明烛心里像被人浇了盆冷水。他慢慢拉上窗帘。身后，陆止川说：“今天就是第五天。”宋明烛点头。他走到门边，把那张撕碎的照片踢到一边，然后打开门。

走廊里没有人、护士站空着，墙上的挂钟停在十点整。

窗外灰雾不散。

他们即将迎来一个没有夜晚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