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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钟声

灰烬公约

钟声一直跟到病房里。

宋明烛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那声音从楼板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像有人用裹了布的锤子一下一下敲在铜钟上。

陆止川站在窗边,把窗帘拉开两寸。外面灰雾翻涌,看不见天光。

可那钟声穿透雾气,稳稳当当地落进来,和心跳叠在一起。宋明烛摸向自己的胸口。心脏跳得不快,反而很慢,慢得像是被那钟声牵引着。

“你听见了。”陆止川说。

宋明烛点头。他说:“楼下有间手术室,钟是从那里传上来的。但刚才我们下去的时候,所有房间都锁着。手术室里没有人。却能敲钟。”

陆止川想了想,把灰烬之刃从后腰抽出来,平放在床沿。刀刃没出鞘,但刀鞘上残留的暗红色纹路在微微发热。他说这钟声和荆棘塔第五层的钟不同。

查寝宿舍的铜钟是空间的开关,这里的钟是时间的标志。住院部里没有人戴表,墙上的挂钟也被拆光了。时间被藏了起来。现在有人要用钟声把时间重新引进这栋楼。

至于引进来的是白天,还是比夜晚更黑的东西,他也不知道。

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轻快、细碎,像一个小姑娘在跑。从走廊东边跑到西边,又从西边跑回来。脚步声经过305门口时停了一下,接着宋明烛看见门缝下溜进一张小纸条。

纸条边缘微微发黄,像从旧病历上撕下来的。陆止川用刀尖把纸条挑起,展开。上面写着一句话:“今天不是我。”

字是用红笔写的,三个字歪歪扭扭,像一边跑一边写。宋明烛盯着那行字,忽然说:“她知道我们会看到。她在学我们说话。”陆止川问:“谁?”宋明烛没回答,只是轻轻指了指楼下的方向。

他没有证据,但那些湿脚印、那双放在二楼观察室门口的小布鞋、还有纸条上的字,全都指向一个正在长大的孩子。一个和这栋楼已经长在一起的孩子。

天又阴了。

病房里的灯管先暗后亮,闪了三下。沈清韵从外面敲了敲门,声音很轻:“护士站多了一本记录册,你们来看。”宋明烛和陆止川出去时,赵刚他们已经围在护士站旁。

沈清韵把一本黑皮本放在桌上,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的字是圆珠笔写的,比值班记录更旧。

纸上写着:患者编号305-2,宋明烛,手术安排在入院第五日。

上午十点。

禁食。

家属陪同。

备注:无。

护士站外面没有人,护士不在。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和烧焦味混在一起。赵刚说:“这住院部白天和晚上都像在故意支开我们。白天让我们找,晚上让我们躲。可所有的信息都指向第五天。”

林知说:“307墙上的字是‘别信第五天。那天没有夜晚’。”余建国补了一句:“我还看到护士站最下面夹层里有张纸,说第五日取消一切探视,但手术照常。”

宋明烛听完,慢慢道:“所以第五天会发生一件事。这件事和夜晚无关,但会改变所有人对时间的判断。”陆止川说:“今晚是第二夜。我们还有时间,但不多。”

正说着,周野忽然伸手把黑皮本翻到了后面几页。那里夹着一张集体合照,黑白照片,背景是灰白色的医院大楼。

照片上有十几个人,穿着病号服,站在院子里的灰雾中。其中一个人的脸被红笔圈了出来。那个人很瘦,头发很短,眼睛很大。季樊低声说:“这是陈小楼。”

宋明烛心口发闷。他见过陈小楼,在查寝副本里。那个不停敲门找312的男孩,最后被宿管带走了。他怎么会出现在病院的旧照片里。

而且照片上的陈小楼看上去有二十多岁,比查寝副本里的样子年长很多。陆止川也认出来了,他的眉慢慢皱起来,说:“副本之间开始串联了。灰烬之海在回收它放出去的东西。”赵刚问:“那会对我们怎么样?”

陆止川说:“会让我们分不清哪个副本是真的。分不清自己是在被查寝,还是在等手术。规则会互相咬合,把所有人困在最怕的那个场景里。”

照片右下角还印着日期,正是三年前。宋明烛把照片放回黑皮本里。他忽然想起自己进灰烬之海之前,在现实世界里最后那段日子。

有天晚上他趴在宿舍床上,听走廊里有人拖行李箱经过,轮子擦着地面,咕噜咕噜响了一夜。第二天他问别人,大家说没听见。他现在明白那种“没听见”和这楼里的“不要信”一样,都是记忆在替人关门。

有些东西其实一直在,只是你不可以承认。

钟声又响了。这次从楼上传来。所有人同时抬头。天花板上传来轻微的刮擦声,像有人拖着一截床单在天花板里爬。

陆止川说:“都回房。今晚可能会提前熄灯。”宋明烛拉住他的手腕:“我去你房间还是你来305?”陆止川说:“我来找你。你先把鞋藏好。”

宋明烛应了。他快步回到305,把鞋放进床头柜最下面,用旧报纸盖住。然后他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听走廊里的声音一点一点静下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止川从外面进来,随手带上了门。他已经换了一双从护士站拿的软底布鞋,走路像猫。他说:“他们几个也都安顿好了。今晚的灯不会全灭,沈清韵会留一盏。”

宋明烛说:“钟声还在响吗?”陆止川安静听了两秒:“没响。但墙里有水声。”宋明烛也听见了。墙壁内传来滴答、滴答,像有根很细的管子在慢慢渗水。

他把手贴上墙壁,触感冰凉,湿气透过墙皮渗到掌心。像是墙在出汗。

他们并排躺下。灯一直没灭。到了后半夜,灯丝开始发红,像被抽了电压,却不完全暗掉。那朵暗红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像两个并排躺着的人形。他们睁着眼,谁都没睡。

门外走廊里时不时有很轻很轻的脚步声,有时近,有时远。可门一直没响。

直到天快亮时,门缝下面忽然伸进来一只极细的小手。灰白色的,手指细得像树枝。它在地面上摸索着,像在找什么。宋明烛和陆止川同时屏住呼吸。

那只手够到了陆止川床边的布鞋,抓住了,慢慢往外拖。陆止川没有动。他看着那只手把他的鞋拖到门口,然后消失。鞋被拿走了。

宋明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外面的灰雾里,有个小小的影子正蹲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们,抱着那只鞋,轻轻拍着。

像在哄一个看不见的人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