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二楼的防火门在白天看起来和夜里完全不同。夜里它像一张半开的嘴,现在只是一扇普通的灰白色铁门,门板上沾着几个黑手印,分不清新旧。
宋明烛走在前面,陆止川和他并肩。赵刚和沈清韵各带一组人殿后。周野和林知没说话,他们从早上开始就有些沉默。
陈桂兰把从值班台拿来的剪刀别在腰后,余建国把闹钟放进了外套内袋。
季樊走一段,就用炭笔在墙根画一个极小的箭头。他说不图什么,只怕回来的时候楼梯会变。
楼梯间很静,连他们自己的脚步声都被四周墙壁吸进去了。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味道,像老旧的胶皮混着碘酒,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灰。
灰烬的味道。
宋明烛对这味道太熟了,和灰烬大厅地面上的尘灰一样,只是更冷。二楼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没光。陆止川先一步进去,宋明烛紧随其后。
门后是一条长走廊,和楼上结构相似,但天低得厉害,那些灯管全都没亮。只有地脚线附近的应急灯条在发出暗绿色的微光。
走廊深处,能听见水滴从很远的房间滴下来的声音。
“这层温度不对。”沈清韵低声道。她手里拎着一个小手电,光柱细而集中,扫在墙面上显出大片剥落的漆皮。
墙上有许多门,门牌上写着“手术室1”“手术室2”“器械室”“苏醒室”。每一扇门都关着。只有走廊尽头的“观察室”门开了一条缝。
他们贴着墙往前走。经过手术室1时,赵刚忽然伸了下手,示意大家停。他把耳朵贴近门板,片刻后摆了摆手。
里面有动静,像金属托盘在轻轻碰撞。不是老鼠,那频率太规律,像有人在里面来回走。周野和季樊对视一眼,谁都没吭声。
陆止川走到赵刚前面,用刀鞘轻轻抵住门板,门没开。他把刀柄一转,门把手咔哒一声,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住了。他松开手,对宋明烛摇了摇头。
“白天的二楼比晚上更显形。”宋明烛说。这话他自己也不完全理解,只是直觉。白天看得见,所以更安全,但看得见,也更难躲。
那些藏在规则以外的东西,在白天会被迫回到它们改不了形的壳里。这里的门都锁着,说明它们知道人会来。
知道有人来还要躲,说明它们也受白天约束。他们加快脚步,走到观察室。
门开了一半。宋明烛用手电照进去,光圈落在地板上,反射出一片油腻的光。房间里很窄,没有窗,四壁都是瓷砖。
靠墙摆着一张很旧的木桌,桌面上摊着一本值班记录,一支红笔还插在笔筒里。
桌旁是一张带着皮扣的窄床,像用来约束病人的。床上铺着深绿色的软垫,垫子上有几道极深的抓痕。
床头墙上挂着一个铃,锈死了。墙角堆着几卷脏污的绷带,绷带上有字。宋明烛蹲下去,用刀尖把绷带挑起来看。
字是用红笔写的,已经干透发黑:“别让他们知道你看得见。”
林知也进来了。她看见那行字后脸色明显白了一度。她后退一步,脚踩到一个塑料托盘,发出极尖的一声。
几乎同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有人从楼梯口朝这边跑。陆止川和赵刚同时转身,周野和季樊把林知挡在身后。脚步声在观察室门口猛地停住。
门外没有人。
“往后退。”陆止川低声说。他的刀已经出鞘半寸。宋明烛把林知交给周野,自己走到门口,用手电照向走廊两侧。
光柱里只有灰尘。他迈出门去,走廊空荡荡的,地板上多了一双湿脚印。
从楼梯口一路延伸过来,停在离观察室不到两米的地方,然后再也没有往回走。那双脚印不大,像是光脚踩出来。脚印里还有水,很清,像刚从水房出来。宋明烛心里一凛。又是小孩。
沈清韵拿手电照向天花板。什么都没说。她把大家拉回观察室,关上门,用背抵着。她指了指墙上那行字,又指了指地上多出的几页散落纸张。
宋明烛捡起来看,上面是手术记录。上头写着病人编号305-2,手术名称:前额叶切除术。日期是七天前。签名处用红笔划掉了。病人姓名栏是空的,只填了性别和年龄,年龄一栏写着二十三。
和宋明烛一样。陆止川也看见了。他把那张纸拿过去,借着暗绿的光看了一遍。然后看向宋明烛:“这是你。”
宋明烛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的编号是305-2,床号是五号病房的二床。只是没料到副本会给他安排一场已经发生的手术。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皮肤很光滑,没有疤。可指尖触到太阳穴时,忽然有一阵极细的刺痛从颅骨深处窜过去。
他闭了闭眼。
“继续找。”他说。声音稳得让沈清韵都多看了他一眼。赵刚从木桌抽屉里翻出三盒药剂,盒子上都是外文,看不出用途,只认出一个符号——荆棘。
季樊在墙角的瓷砖缝里发现一道新的划痕,刻的是“第五天,别去三楼尽头”。周野问:“三楼尽头有什么?”宋明烛说:“有一间没号的门,我们昨天路过的时候,它关着。”陆止川补充:“它今天可能开了。”
余建国一直没出声。他蹲在观察室的角落里,手指在绷带卷上来回轻捻。他忽然说:“这层有个房间,比这里更冷。往北走,靠近水房。”他看不见,但藤蔓能闻到冷气。宋明烛点头,说去看看。
赵刚把两盒药塞进口袋,一盒给了沈清韵。陆止川走在前面,刀半出鞘。他们经过苏醒室时,门缝里突然冒出一股极冷的空气,吹得墙上的旧窗纸啪啪响。
然后三楼传来了钟声。余建国的闹钟没响。是走廊里的挂钟在响。
可现在是白天。
钟声一响,所有门都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每扇门后同时吸气。陆止川低喝一声:“回去。”
他们几乎是倒退着往楼梯口撤。宋明烛在最后一秒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深处。观察室的门已经关上了。
门口放着一双很小的布鞋。
鞋头朝着他们。
他们回到三楼。余建国一路没停。林知的脸已经恢复了点血色。周野的手还在抖,但没松开。
宋明烛站在三楼楼梯口,看着那条熟悉的走廊。最尽头的“观察室”门牌还挂着。和二楼一样。可就在那里,一个护士正背对着他们站在门边,手里端着药盘,像等他们过去。
陆止川说:“别过去。回病房。”宋明烛说:“她站在我的门前。”陆止川抬头一看。果然,那名护士正好背对着305,像在给病房换药。
众人没再说话,静悄悄地退回各自病房。门关上后,宋明烛听见那阵钟声在脑子里又响了一声。这次他听清了。钟声是从楼下传来的。
二楼,手术室。
有人在一间没有人的手术室里,慢慢敲钟。4
老师,这章看得我好紧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