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情令》的拍摄难度,比肖战最初预想的要难得多。
横店的夏天像是被谁泼了一把火,毒辣的日头把地面烤得滚烫,连呼吸的空气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厚重的古装戏服一层层裹在身上,锦缎的外层不透气,里面的棉麻内衬不到十分钟就被汗水浸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像裹了层湿抹布,闷得人喘不过气。更让人备受考验的是导演对镜头的严苛——一场戏翻来覆去地磨,眼神里少了一分桀骜要重拍,台词里多了一丝迟疑要重拍,甚至衣袍下摆被风吹起的弧度不对,都得推倒重来。有时候一个看似简单的场景,拍上十几遍都是常事。
但肖战从不喊累。
他每天都是第一个到片场,踩着晨露在空荡的布景里踱步,对着斑驳的宫墙默念魏无羡的台词;收工时往往已是深夜,他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借着片场的应急灯,把当天的戏份在脑子里过一遍又一遍。没有他的场次时,他就搬个小马扎坐在角落,怀里抱着那本边角卷得像波浪的剧本,逐字逐句琢磨魏无羡的心思。剧本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的批注——魏无羡望着师姐江厌离时,眼神里该有三分依赖、七分孺慕才对;他说“我自己会承担”时,语气里的倔强底下,藏着多少不想让师姐担心的委屈?站在不夜天崖边的绝望里,是真的对这世道死了心,还是藏着最后一丝“为什么不相信我”的质问?
有一场夜戏,是魏无羡独自坐在屋顶上喝酒。
夜风猎猎地卷着他的衣袍,墨色的下摆翻飞如蝶翼,仿佛下一秒就要载着他飞离这纷扰尘世。他仰头灌下一大口酒,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脸上却漾开一抹张扬到近乎放肆的笑,对着空旷的夜空喊道:“生前哪管身后事?浪得几日是几日!”
那笑声里有少年人的桀骜不驯,有看透世事的通透洒脱,还有一丝藏在眼底、没被酒气冲淡的孤独。
导演喊“卡”的时候,片场静了好几秒。
然后陈家霖导演从监视器后站起身,用力拍了几下手:“好!就是这个感觉!”
周围的工作人员也跟着鼓起掌来,掌声在夜里传得很远。肖战从屋顶上轻巧地跳下来,接过助理递来的温水,仰头灌了大半瓶。他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目光掠过一张张含笑的脸,最终落在了一个方向。
找到了。
张莹莹就站在监视器旁边,怀里抱着她的化妆箱,正低头看着回放的屏幕。她没有鼓掌,脸上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露出激动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仿佛只是在看一段与己无关的画面。但肖战捕捉到了——她盯着屏幕时,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像风吹过水面的涟漪,稍纵即逝,几乎会被人忽略。
但他看见了。
那分明是一个……在努力憋着笑的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细微的动作,肖战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涨涨的,比听到导演的夸奖、众人的掌声还要让他踏实。
后来他想了很久,才明白那种感觉是什么。
——是被人认可的感觉。
但又不止于此。
更多的,是被她认可的感觉。
仿佛全世界的人都说他演得好,都比不上她嘴角那一闪而逝的弧度。
“完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肖战,你真的完了。”
那天收工后,肖战没有直接回酒店。他找了个堆放道具的角落,搬了张落满灰尘的椅子坐下,借着手机电筒的光,翻开明天要拍的戏份。天色越来越暗,片场的灯一盏盏亮起,橘黄色的光晕漫过青砖地,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沉默的伙伴。
“还不走?”
清冷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像一阵带着水汽的凉风,吹散了些许疲惫。
肖战回过头,看见张莹莹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个印着剧组食堂标志的保温袋,袋子在夜里泛着淡淡的白。
“想再看看明天的戏,有些地方还没琢磨透。”他笑了笑,把剧本往身前挪了挪,遮住手机屏幕的光。
张莹莹走过来,把保温袋放在他旁边的道具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红豆汤。食堂剩的,扔了可惜。”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没留下半点声响。
肖战愣了一会儿,伸手拿起保温袋。袋子还是温的,他打开来,一股甜甜的香气漫出来——里面是一碗盛得满满的红豆汤,红豆熬得酥烂,汤汁浓稠得能挂住勺,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他用勺子舀了一口尝了尝。
很甜。
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甜,甜得一点都不腻,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带着心里都跟着一点点化开了,暖融融的。
“食堂剩的能这么甜?”他忍不住自言自语,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他太清楚了,剧组食堂的红豆汤向来清淡,绝没有这么醇厚的蜜意。
他当然不知道,那碗红豆汤是张莹莹特意让食堂师傅单独熬的。下午拍淋雨的戏时,她注意到他咳嗽了两声,说话的声音也带着点沙哑。红豆汤润喉,她便记在了心上,收工时特意去后厨盯着师傅多加了两勺冰糖,熬足了一个时辰。
这件小事,肖战是在很多年后,偶然听食堂师傅提起时才知道真相的。
而在当时,他只是捧着那碗温热的红豆汤,一个人坐在夜晚的片场里,慢慢地喝着,感受着那份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底,连带着夜风都温柔了几分。
月亮不知何时爬了上来。横店的月亮不像城里那样被霓虹染得发灰,虽然不算太圆,却亮得很,清辉洒在斑驳的道具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银霜。
他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张莹莹,红豆汤,甜的。”
敲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笑了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笑起来,应该也会很甜。”
很多年后,张莹莹翻他手机时无意间看到这条备忘录,脸颊红得像那天傍晚的晚霞,伸手去抢他的手机:“肖战!你怎么连这种鸡毛蒜皮的事都记?”
肖战笑着把手机举高,理直气壮地说:“有关你的,每一件小事,都值得被记住。”
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而现在,这两个人还只是隔着人群遥遥相望的关系。
他会在拍戏的间隙,下意识地寻找她的身影,只要看到她站在原地,心里就莫名踏实;她会在给他补妆的时候,指尖不经意地在他脸颊多停留一秒,然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移开,继续用粉扑轻轻按压。
谁都没有说破,谁都没有往前多走一步,但那颗名为“心动”的种子,已经悄悄落了地。
只在等一个合适的季节,生根发芽。
时间过得很快,快得像指缝里的沙,不知不觉就漏光了。转眼间,《陈情令》的拍摄已经进入尾声。肖战以魏无羡的身份在镜头前活了好几个月,如今终于要和这个陪他走过晨昏的角色说再见了。
杀青那天,是个难得凉爽的秋日,风里飘着桂花香,甜丝丝的让人心情舒畅。最后一场戏拍完,整个片场都沸腾了。工作人员搬出提前准备好的大蛋糕,奶油上用巧克力写着“《陈情令》杀青大吉”;演员们互相拥抱,有人笑得眼泪直流,有人举着手机满场跑着拍照,空气中弥漫着离别的不舍和杀青的雀跃。
肖战被一群人簇拥在中间,脸上被抹了好几把奶油,额前的碎发黏在脸颊上,像只花脸猫,但他笑得格外开心,是那种从眼睛里溢出来的、毫无保留的灿烂。
只有一个人没有围上去。
张莹莹站在人群外围,手里还捏着那块刚给演员补完妆的粉扑。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被人群包围的肖战,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三个月前,他还是那个坐在走廊里,被人嘲讽到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吭声的少年;三个月后,他已经站在光亮里,笑得那样张扬耀眼,浑身都散发着让人移不开眼的光芒。
“鲜衣怒马少年郎。”她轻声呢喃。
这句话,是她当初在走廊里对他说的。
现在,他真的活成了这句话的模样。
“莹莹!”
少年清亮的声音忽然在耳边炸开,带着几分急切。
张莹莹抬起头,看见肖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里挤了出来,额头上还沾着奶油,气喘吁吁地站在她面前。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也花了,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把整个银河的星光都装了进去。
“我要杀青了。”他看着她,语气里的激动藏都藏不住。
“我知道。”张莹莹点点头,把手里的粉扑放进化妆箱,金属搭扣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我、我能要一个你的联系方式吗?”肖战问得有些急,声音里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剧组解散以后,我想请你吃饭,就当是……感谢你这几个月的照顾。”
张莹莹静静地看着他。
少年郎眼里的光太亮了,坦坦荡荡的,不带一点杂质,像一汪清澈的泉水,一眼就能看到底。她在这个圈子里见多了虚情假意和权衡利弊,唯独这样纯粹的目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了。
上一次见到,还是哥哥张艺兴没出道时,对着练习镜里的自己默默打气的样子。
“可以。”她轻声说。
肖战的眼睛瞬间又亮了好几个度,像是被点燃的烟花,在眼底炸开细碎的光。他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衣服上胡乱蹭了蹭屏幕上沾到的奶油,然后递到她面前。
张莹莹接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一串号码,又添上自己的名字。“有事可以找我。”她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没事也可以。”
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要被片场的喧闹淹没,但肖战听得清清楚楚。他接过手机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那一瞬间,两个人都微微顿了一下。
她的指尖微凉,像初秋的露水;而他的掌心滚烫,像揣着一团火。
“我——”肖战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比如约好具体的时间。
但片场那边有人在喊他:“战战!快来拍杀青照了!大家都等你呢!”
肖战连忙应了一声,又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先去拍照。你等我一下,别走,好不好?”
张莹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肖战跑出去几步,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转过头,对着她的方向大声喊了一句:“张莹莹!谢谢你的红豆汤!”
他的声音很大,几乎整个片场的人都听见了,不少人好奇地朝这边望过来,眼神里带着探究的笑意。
张莹莹站在原地,阳光穿过人群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没有人注意到,她的耳尖悄悄泛起一点红色。
那点红色很淡,淡得像是春天枝头刚绽开的第一朵桃花,稍不留意就会错过。
但那是真的。
就像是坚冰深处,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缝,有温热的水流,正一点点慢慢地渗进来。
“傻瓜。”她看着少年跑远的背影,在心里轻声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而此刻,正在人群里笑着比“V”字手拍照的肖战并不知道,这一天,他不仅杀青了《陈情令》,也在那个清冷如霜的姑娘心里,悄然杀青了属于他的第一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