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结束的时候,夕阳已经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像打翻了的胭脂盒,泼洒得漫天都是。
肖战走出房间,后背的T恤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但这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酣畅淋漓的释放——他太久没有这样投入地演过一场戏了。当他念出魏无羡那句“我叫魏婴,字无羡”时,感觉有什么东西猛地撞进了灵魂深处,像是沉睡的火焰被瞬间点燃,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共鸣。
不是他在演魏无羡。
是魏无羡本就藏在他的身体里。
那个笑得张扬、活得恣意的少年郎,那个站在云深不知处的石阶上喊“是非在己,毁誉由人,得失不论”的云梦江氏大弟子,那个历经围剿乱葬岗的磨折、跌落穷奇道的深渊,却依然在眼底藏着一丝赤诚的人——从开口的第一个字开始,肖战就笃定,这个角色是他的。必须是他的。
“肖战,你等一下。”
陈家霖导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温和。肖战转过身,看见郑伟文和陈家霖两位导演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笑意,像是找到了失落的珍宝。
“你之前准备的角色是薛洋?”郑伟文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剧本上。
“……是。”肖战老实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本被汗水浸过的剧本,指腹能感受到纸页的粗糙。
“为什么忽然换了魏无羡的剧本?”陈家霖追问,目光落在他紧攥剧本的手上,仿佛想从他的动作里看出些什么。
肖战沉默了几秒,走廊里那抹白色的身影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双清冷的、带着淡淡疏离感的眼睛,还有那句掷地有声的“你适合这个角色”,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带着山涧清泉般的笃定。
“有人给了我魏无羡的剧本。”他如实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浅浅的涟漪,“她说……我就是魏无羡。”
两位导演又对视一眼,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像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那个给你剧本的人……”陈家霖顿了顿,拖长了语调,故意卖了个关子,“你认识吗?”
“不认识。”肖战摇摇头,心脏忽然跳快了一拍,几乎是脱口而出地问,“导演,她叫什么名字?”
郑伟文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种了然的意味深长,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她叫张莹莹。”
张莹莹。
肖战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舌尖仿佛都染上了一丝清冽的味道,像是要把它们刻进骨血里。这名字和她的人一样,清冷中带着温柔,像月光落在玉上,温润又剔透。
“她是谁?”他忍不住又问,迫切地想知道更多关于她的事,像迷路的人想找到归途的方向。
“她啊……”陈家霖捻着下巴想了想,最终只是笑了笑,眼底藏着几分深意,“一个来看我们这两个老头子的小姑娘。”
肖战知道导演没有说实话,但他没有再追问。有些事不必点破,他只是将那个名字,和那个逆光中看不清表情的白色身影一起,深深地刻在了心里,像一枚不会褪色的印记。
张莹莹。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脚步轻快地走出了面试房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的金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铺成一片温暖的橘色,连空气都染上了温柔的味道,驱散了白日里的燥热。
肖战一个人走在长长的走廊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本魏无羡的剧本,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想找到她,想问问她为什么偏偏把魏无羡的剧本给了自己,想认认真真跟她说声谢谢,想知道为什么明明素不相识,她却愿意伸出手帮他一把,像在黑暗里递过来一支火把。
但走廊是空的,等候区的长椅也空荡荡的。那抹让他记挂的白色身影,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悄然离开了,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的玉兰花香。
只有夏日的晚风穿过走廊,带着远处的蝉鸣,轻轻吹动了他手里的剧本,纸页哗啦啦地翻着,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他低头,看着被风吹开的那一页。除了原本印着的台词,右下角还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是手写的。字迹清秀挺拔,笔锋里带着淡淡的疏冷,却又藏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笃定,像她的人一样,清冷中自有力量。
——“愿你初心不改,归来仍是少年。”
没有署名。
但肖战一眼就认出,这是她写的。
他站在原地,手里捧着剧本,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他的动作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打在他脸上,映出眼底的湿润。他才小心翼翼地合上剧本,紧紧贴在胸口的位置,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能感受到纸页传来的、属于她的温度。
走出大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横店的夜晚很安静,没有城市里的车水马龙,只有远处农户家的灯火星星点点,不像娱乐圈该有的喧嚣,倒像个寻常的小乡村,带着泥土的气息。
他拿出手机,给经纪人发了条消息:
——“我拿到角色了。”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他抬起头看向天空。星星不多,只有寥寥几颗缀在墨蓝色的幕布上,但月亮很亮,清辉洒满大地,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孤独却坚定的守望者。
他忽然很想问一个人——
张莹莹,他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她?
再次见到她,已经是三个月后了。
《陈情令》正式开拍,剧组驻扎在横店的影视基地里。初秋的阳光已经不那么灼人,带着些微的暖意。肖战换好了一身红衣戏服,坐在化妆间的镜子前,等着化妆师来定妆。镜子里的人眉眼间还带着几分青涩,但眼底已经有了魏无羡的影子,藏着少年的桀骜与通透。
门被轻轻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怕惊扰了什么。
肖战下意识地抬起头,在镜子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色的衣裳,松松挽起的长发用一支木簪固定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还有那双细长的、带着淡淡疏离感的眼睛,像含着一汪清泉。
是张莹莹。
她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化妆箱,走到他身后,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这样做过千百遍,没有丝毫的生涩。
“我来给你化妆。”她说,声音和记忆里一样清冷,却又多了几分烟火气,像是被这片场的喧嚣染了些许温度。
肖战愣住了,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她,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来。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咚咚”地跳个不停,血液仿佛都加快了流速。
“你……”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完整的话,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剩下发烫的感觉。
“怎么?”张莹莹抬起眼,在镜子里对上他的目光,嘴角似乎微微扬了一下,像平静的湖面泛起一丝涟漪,“不乐意?”
“不是!”肖战几乎是立刻就否认了,声音都有些发紧,带着点急切,“怎么会不乐意!”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耳朵尖悄悄爬上一层薄红,像染上了胭脂,连忙低下头假装看剧本,耳根却依然发烫,能清晰地感受到热度。
张莹莹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打开化妆箱,拿出粉底液和粉扑,开始往他脸上打底。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触碰到他的脸颊,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像夏日里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舒服得让人心里发颤,泛起一阵细密的痒。
化妆间里很安静,只有化妆刷扫过皮肤的“簌簌”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片场喧闹——场务的吆喝声,道具移动的碰撞声,远处传来的台词声,都成了这静谧氛围的背景音。
肖战忍不住又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她。她还是那么好看,眉眼细长,鼻梁纤细,唇色是自然的温润橘调,只是专注工作时,眉头会微微蹙起,添了几分认真,让她看起来更真实,少了些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
但他总觉得,今天的她和上次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才忽然想明白——是眼睛。上次在走廊里见到她时,那双眼睛里满是疏离和清冷,像远山上终年不化的雪,带着生人勿近的距离感。但今天,她的眼睛里好像有了一点温度,很淡很淡,像初春解冻的溪水,稍纵即逝,却真实存在着,能映出他此刻的模样。
“谢谢你。”肖战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郑重。
张莹莹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粉扑在他脸颊上轻轻按压。“谢什么?”
“上次的事。”肖战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目光里没有丝毫闪躲,“如果不是你,我根本拿不到这个角色。”
张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继续用粉扑按压他的脸颊,让底妆更服帖,遮瑕隐去他眼底的疲惫。“不用谢我。”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清冷,却少了些距离感,像春风拂过湖面,“你本身就是魏无羡。”
肖战愣住了。这句话,和三个月前在走廊里她说的一模一样,却仿佛带着不同的重量,重重地落在他心上。
他看着她,看着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看着她认真专注的眼神,忽然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跳得快了一拍,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稳,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丝甜意。
“可是……”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执拗,像个不肯放弃的孩子,“如果不是你,没有人会给我机会。”
张莹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像蝶翼轻颤,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目光落在镜子里的他脸上,清澈而坦诚。
“机会是你自己争取的。”她说,“我只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指尖悬在半空。
“给了你一把钥匙。”
“能不能打开门,是你自己的本事。”
说完这句话,她就再也没开口,只是低着头,认认真真地替他化完了剩下的妆。描眉时,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眉骨,带着淡淡的凉意;画眼时,她会微微俯身,目光专注地落在他的眼睫上;勾勒唇线时,她的指尖偶尔碰到他的唇角,让他忍不住屏住呼吸。每一个动作都细致入微,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最后一笔勾勒完成,她后退了一步,上下审视了一番,像是在检查自己的作品,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了。”
肖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红衣似火,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黑发如瀑,用红色发带束起,眉眼张扬,带着几分少年的桀骜和通透,眼底仿佛有星光闪烁。那已经不是肖战了,是从书里走出来的魏无羡,鲜活而热烈。
他转过身,想对她说些什么,谢谢也好,感慨也罢,但她已经收拾好化妆箱,转身走向门口,步履轻快。
“张莹莹!”
他下意识地叫住了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她回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询问,像在说“还有事吗”。
“以后……还能见到你吗?”他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手心微微出汗。
张莹莹看了他一会儿,那一眼很深,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看穿,却又带着不易察觉的温和。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会的。”
“这部剧,我是跟组化妆师。”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像羽毛落地。
肖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嘴角不受控制地慢慢扬起一个弧度,眼里的光像星星一样亮了起来,比镜子里魏无羡的眼神还要耀眼。
跟组化妆师。
那意味着,接下来的好几个月,他每天都能见到她。
心脏又“咚咚”地跳快了一拍,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伸手按了按胸口的位置,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急促的跳动,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雀跃。
“肖战,你完了。”他低声对自己说,眼底却盛满了藏不住的笑意,像个得到了心爱糖果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