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的夏天,像被扔进了一口巨大的蒸笼。2018年的六月,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汗水来,走在路上仿佛脚踩在发烫的铁板上,每一步都透着煎熬。聒噪的知了趴在老槐树的枝桠上,声嘶力竭地叫着,那单调重复的蝉鸣把人心底最后一点耐心都快要磨没了,只剩下烦躁在空气里弥漫。
肖战坐在《陈情令》剧组面试等候区外的长椅上,塑料椅面被晒得滚烫,隔着薄薄的牛仔裤,也能感觉到那灼人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烫得他皮肤发疼。他手里攥着一本剧本,页脚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处还沾着些不易察觉的污渍——那是他这些天反复摩挲、不小心蹭上的咖啡渍和汗渍,像一枚枚时光的印记,记录着他的焦灼与执着。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小时。从最初的紧张期待,手心微微出汗,频频抬头望向面试间的门;到后来的焦灼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心跳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快;再到现在,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持,像一块被晒得快要融化却依旧不肯变形的石头。手里拿的,是薛洋的试戏剧本。这个角色,是他目前唯一能争取到的机会,是他在密密麻麻的角色表上,反复比对后发现的、或许能抓住的一线可能。
毒辣的日头悬在头顶,阳光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晒得他有些发晕,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锁骨处,瞬间被滚烫的皮肤蒸发。眼前甚至偶尔会闪过一丝黑翳,像是随时会栽倒下去。但他不敢走,哪怕只是去旁边的树荫下躲一躲也不敢。他怕自己刚起身,里面就传来叫号的声音,怕这一转身,就彻底错过了这个机会。
这个机会太重要了。重要到他愿意赌上自己目前所拥有的一切——那点微薄的积蓄,那点仅存的信心,还有那些不被人看好的梦想。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为了能来这里,他几乎是跟龙丹妮据理力争了整整一个下午。办公室里的空调冷气很足,却吹不散他额头上的汗。“你要去就去,但公司不会给你任何资源,食宿交通自己解决。”龙丹妮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敲着桌面,语气里带着那种惯有的、居高临下的淡漠,“选不上,就给我老老实实回来接公司安排的活儿,别再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
所以他必须选上。没有退路,也不能有退路。
肖战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发烫的头脑冷静下来。吸入的空气带着热气,灼烧着喉咙。他低下头,继续默念着剧本上的台词,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像是在与角色进行一场隐秘的对话。
薛洋。
这个角色他研究了很久。从人物小传到每一句台词的潜台词,他都翻来覆去地琢磨,在笔记本上写满了分析。恶者困于过往,笑是利刃,疯藏天真。他试图钻进这个角色的皮囊里,去理解他那些极端行为背后的痛苦与挣扎,去揣摩他每一个表情的细微差别、每一句台词该有的语气语调——是带着嘲讽的冷笑,还是藏着绝望的疯笑?剧本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的批注,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他的希望。
“哟,这不是我们公司的大龄偶像吗?”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像一块冰投入滚油,瞬间打破了周遭的沉闷,带着令人不适的尖锐。
肖战抬起头,看见了两张熟悉的面孔。是同公司的两位艺人,比他早几年进公司,平日里总以“前辈”自居,仗着有点小名气就眼高于顶。两人手里各拿着一杯冰镇饮料,吸管插在杯子里,发出“滋滋”的声响,眼神里却满是毫不掩饰的戏谑,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滑稽的笑话。
“我说肖战啊,你都二十四了,还来跟一群刚出道的小年轻抢角色?”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上下打量着他,嘴角撇出一抹嘲讽的笑,目光扫过他洗得发白的T恤,“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年纪,什么资历。这圈子可不是光靠‘努力’就能混下去的。”
“人家天天在公司练习室待到半夜呢,可努力了。”另一个戴耳钉的男生接话,语气里的讽刺更浓了,像针一样扎人,“可惜啊,努力有什么用?这圈子里最不缺的就是努力的人。你看看你,都这把年纪了,还没混出个名堂,我要是你,早就不好意思待下去了。”
肖战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里的剧本,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连带着手臂都微微发颤。
指甲深深掐进了纸张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不堪重负的呻吟,那几页纸仿佛都在疼。
“怎么,不服气?”染黄毛的男生往前走了一步,故意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阴影将肖战完全笼罩,语气更加刻薄,“我告诉你,你这样的,就是龙总心软才让你留在公司。要是换了我当老板,早就让你卷铺盖走人了。一个学设计的半路出家,跑来当什么艺人?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肖战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面前的两张脸,眼底深处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即将爆发的火山,岩浆在地表下奔腾。
他想反驳,想告诉他们自己不是一时冲动,想证明努力总有意义,想说很多很多话——说他每天练舞到凌晨,说他对着镜子练表情到脸僵,说他相信只要坚持就会有希望。
但他不能。
因为他知道,这两个人说得虽然刻薄,却有几分道理。
他确实二十四岁了,在更新换代极快的娱乐圈里,已经算是“高龄”;确实没有名气,没有拿得出手的作品,在人群里就像一粒尘埃;确实是学设计出身,半路转行当艺人,基础比别人差了一大截,舞蹈动作僵硬,唱歌技巧生涩。娱乐圈从来不缺年轻好看的面孔,他在这个年纪才刚刚起步,已经落后了别人一大截。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和他们起冲突。
这里是《陈情令》的面试现场,周围来来往往都是剧组的工作人员和其他面试者。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任何一个负面的消息,都可能传到面试官耳朵里,导致他彻底失去这个角色。
这个机会,是他费尽口舌、几乎是放下所有尊严才求来的。他不能输,也输不起。
所以肖战只是默默地低下头,重新将目光投向手里的剧本,仿佛刚才那番嘲讽根本没有进入他的耳朵,仿佛眼前的两个人只是空气。
那两个人见他始终没什么反应,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觉得没了意思。又阴阳怪气地讽刺了几句“不自量力”“痴心妄想”,终于骂骂咧咧地走了,脚步声带着嚣张的气焰,渐渐远去。
等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肖战才缓缓松开了紧握剧本的手。
那几页纸已经被他攥出了深深的褶皱,像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布满了沟壑。
他低头,看着剧本上“薛洋”两个字,忽然自嘲地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着心脏,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那笑容里,有难以言说的苦涩,有迫不得已的无奈,却也藏着一股不肯轻易熄灭的火,在眼底深处明明灭灭,像黑夜里跳动的烛苗,微弱却倔强。
他是真的不服气。
凭什么?
凭什么年纪大一点就不能追逐梦想?凭什么没有背景没有资源就要被肆意嘲笑?凭什么认真努力的人,偏偏要被那些浑水摸鱼的人看不起?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团火,灼烧着五脏六腑,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重新翻开剧本,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字句。
一行一行地看,一句一句地念。
他把每一个字的读音都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把每一个可能出现的表情都在脸上悄悄演练,嘴角的弧度、眼神的变化,都反复调整——薛洋的狠戾,薛洋的疯狂,薛洋的痛苦……他努力让自己沉浸其中。
阳光越来越毒,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剧本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将上面的字迹浸得有些模糊。
他没有擦。
因为他注意到,有人在看他。
张莹莹已经站在走廊的另一头,静静地看了很久。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色连衣裙,领口和肩头绣着几簇清雅的玉兰花,针脚细密,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透着低调的精致。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支简单的木簪固定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在穿堂而过的微风中轻轻扬起,拂过白皙的脸颊。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恰好落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笼上了一层朦胧的柔光,仿佛周身都带着淡淡的光晕,与周围燥热喧嚣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是来看郑伟文和陈家霖两位导演的。这两位都是父亲的老朋友,当年哥哥在国内拍第一部戏时,还受过他们不少照顾。她这次回国处理完哥哥被私生饭骚扰的事情,顺路过来探个班,却在经过面试等候区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刚才那一幕。
她看见了那两个男生脸上毫不掩饰的恶意,听见了那些刻薄伤人的嘲讽,像一把把钝刀,割着人的尊严。
也看见了肖战始终沉默的隐忍,看见了他攥紧剧本时泛白的指节,更看见了在那两人走后,他眼底那团没有被彻底浇灭的光——那是一种在困境中挣扎,却依旧不肯低头的倔强。
那是一种她很熟悉的光。
倔强,不甘,还有在尘埃里也不肯放弃的执拗。
她在另一个人眼睛里见过这种光。
张艺兴。她的哥哥。
当年,哥哥也是一个在异国他乡独自打拼的少年。语言不通,文化隔阂,每天练习到凌晨三四点,累得倒在练习室的地板上就能睡着,第二天一早还要强撑着爬起来继续。所有人都说他不行,说他没有当偶像的潜质,劝他早点放弃回国。但他偏偏不服,咬着牙一路坚持了下来,把那些质疑声都踩在了脚下。
那种在绝境里依然相信自己、不肯向现实低头的眼神,张莹莹太熟悉了。
所以她迈开脚步,朝他走了过去。
脚步声很轻,像羽毛落在地上,轻到几乎听不见,却在肖战心里掀起了一丝波澜。
肖战只感觉到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遮住了头顶毒辣的太阳,带来一丝转瞬即逝的清凉,像夏日里的一阵微风,吹散了些许燥热。紧接着,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伸了过来,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尖带着一点凉意,轻轻拿走了他手里的剧本。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头,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逆着光,他看见了一张精致得过分的脸。
眉眼细长,眼尾微微垂落,像水墨画里精心勾勒出的线条,眼眸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却又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感,仿佛不食人间烟火。鼻梁纤细挺拔,鼻尖秀气,带着一点自然的弧度。唇形饱满,是那种自然的、温润的橘调唇色,看着就很柔软。
她的头发松松挽着,几缕凌乱的发丝在光里泛着暖金色的柔光,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一幅流动的画。
美得不像是真人。
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带着一种清冷又易碎的温柔。
“你——”肖战下意识地想开口问她是谁,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剩下微微的发烫。
张莹莹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只是低头翻看着手里的剧本。封面上写着“薛洋”两个字,她一页一页地翻着,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那些字迹里的认真,几乎要透过纸页传递出来。
薛洋。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对上他的视线,声音清冷又平静,像山涧的泉水叮咚作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演不了这个角色。”
肖战彻底愣住了。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然后狠狠往下一沉,坠进了冰冷的深渊。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耳边嗡嗡作响,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声音。
“连你也……”连你也觉得我不行吗?他想问,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你没有薛洋的恶者困于过往。”张莹莹打断了他未说出口的话,目光笔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仿佛能看穿他的内心,“你也没有他的笑是利刃,疯藏天真。你的眼底太干净了,藏不住那么深的戾气和绝望。那不是演出来的,是要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肖战张了张嘴,想反驳说自己可以演出来,想告诉她自己研究了很久,想证明自己能行。
但苦涩的情绪从喉咙里翻涌上来,堵住了所有想要说的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又看了看她手里那本被自己攥得发皱的剧本,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连最后一次机会也要没了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绝望,像迷路的孩子,在黑暗里看不到一点光。
但张莹莹听见了。
她看见了那一瞬间,他眼中那点微弱的光几乎要熄灭,却又在最后一刻,顽强地挣扎着不肯熄灭。
就像是暴风雨里,那一盏在风中明明灭灭的烛火。风再大,雨再急,那一点光,就是不肯彻底熄灭。
张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角,像是在做什么决定,指尖在剧本封面上轻轻点了点。
然后,她把手里的薛洋剧本合上,轻轻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下一件易碎的物品。又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了另一本剧本,递到他面前。那本剧本封面崭新,显然是刚打印出来不久。
肖战怔怔地伸出手,接过那本剧本,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封面上,印着三个烫金的大字——《陈情令》。
他下意识地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角色介绍的部分,心脏猛地一跳。
魏婴,字无羡。
“你适合这个角色。”张莹莹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依旧清冷,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像冬日里的阳光,带着淡淡的暖意,“你眼里还有光。少年郎的光,干净,热烈,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像野草一样,怎么都烧不尽。”
肖战猛地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她就站在那里,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却莫名觉得,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好像有一瞬间,闪过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温暖,像冬日里初升的太阳,轻轻拂过心头,驱散了些许寒意。
“记住两句话。”
张莹莹微微低下头,看着他,目光沉静,像一潭深水,却蕴藏着力量。风拂过她肩头的白花,带起一阵清浅的香。
她说:
“本应少年郎,无羡亦无忧。”
“鲜衣怒马少年郎,再无此间魏无羡。”
“而你——”
她顿了顿。
“就是魏无羡。”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走了。
白色的裙角在夏日的风里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肖战低头,看着手里的剧本。
又抬头,看向她离开的方向。
“……你是谁?”他喃喃地问。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手里的剧本沉甸甸的,封面上“魏无羡”三个字,像是一簇火苗,灼热地烫着他的掌心。
他重新低下头。
翻开。
第一页。
第一句台词。
——“我叫魏婴,字无羡。”
他深吸了一口气。
开始读。
而走廊尽头的另一端,张莹莹拿出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郑叔叔。”
电话那头,郑伟文导演的声音带着笑意:“莹莹啊,你到啦?”
“嗯。”张莹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方向,那个白衣少年还坐在那里,低头认真地看着剧本,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专注,“郑叔叔,我刚才……送了一个人过去。”
“哦?什么人?”
“一个演魏无羡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觉得他可以?”
张莹莹收回目光。
脑海中闪过那双倔强的、不服输的、在绝境里依然有光的眼睛。
“他可以。”
她挂断了电话。
夏日的风继续吹。
吹过走廊,吹过等候区,吹过那个白衣少年手中的剧本。
那本封面上写着“魏无羡”的剧本,被风吹开了一页。
上面有一句话——
“管他熙熙攘攘阳关道,我偏要一条独木桥走到黑。”
肖战看着那句话,忽然笑了。
他不知道那个女孩是谁。
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更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帮他。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机会,他一定要抓住。
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