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裂云,长风卷着黄沙狂扫百里荒原。
黑红色的狼烟依旧笔直冲天,西隘关口的战鼓隆隆作响,一波紧过一波,带着濒临失守的急促与惨烈。军营各处旌旗翻飞,甲胄铿锵之声连片响起,精锐将士极速列阵,战马扬蹄踏碎满地寒霜,肃杀之气铺天盖地。
谢珩随手扯过悬挂帐侧的银白铠甲,动作利落至极。肩头痛处牵扯筋骨,每动一下都有尖锐的刺痛窜遍四肢百骸,衣襟下刚结痂的伤口隐隐再度渗出血热,可她眉眼分毫未蹙,眼底只剩沙场战将的冷冽杀伐。
沈知微见状,不再与她争执,跨步上前,伸手替她系紧身后最棘手的甲胄束带。指腹不经意擦过她肩头伤处,触感微湿温热,心头骤然一紧,力道瞬间放轻,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听得见:“量力而行,战场之上,先顾你自己,再顾山河。”
从前她懂家国大义、万民苍生,如今她更懂身前之人的遍体伤痕与隐忍孤苦。
谢珩背对她而立,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浅淡暖意,转瞬又被凛冽战意覆盖。她微微颔首,沉声应道:“我晓得。”
话音落,甲胄束带尽数收紧,冰冷的铁甲覆满身躯,将所有温柔与孱弱彻底掩藏,只剩镇守边关的铁血风骨。
二人并肩踏出军帐。
外头天光浩荡,黄沙漫卷,千军万马列阵荒原,铁甲如林,旌旗蔽日。文武百官见双主并肩而出,一身戎装、气场凛然,瞬间屏息垂立,全军将士齐齐拱手,声震四野:“参见陛下!参见谢将军!”
声浪滚滚,震得地面微颤。
谢珩抬手,声线清冽铿锵,穿透漫天风声:“西隘遇袭,敌寇远道奔袭,立足未稳!传我将令——左翼轻骑迂回侧翼,截断敌军后援;右翼重甲列盾结阵,死守关口要道;弓弩手列阵高地,压制敌阵冲锋!”
一道道军令清晰利落、条理分明,数年戍边沙场的沉淀尽数显现,慌乱军心瞬息被稳稳稳住。
“末将遵令!”诸将齐声领命。
沈知微立于身侧,玄色戎装衬得身姿挺拔如玉,帝王威压缓缓铺开,从容补令,兜底全局:“命后军即刻输送粮草伤药,增设三处临时伤营;传令百里斥候,全程探查周遭伏兵,严防敌军声东击西、暗藏后手!凡临阵退缩、私逃怯战者,立斩无赦!”
一文定军心,一武镇沙场。
双令齐出,军纪肃然,原本紧绷纷乱的军营,顷刻间攻守有序、进退有度。
翻身上马的刹那,谢珩肩头剧痛再度爆发,指尖死死攥紧缰绳,指节泛白,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无半分佝偻退缩。胯下战马通人性,感知到主人的杀伐之气,昂首嘶鸣一声,四蹄踏风,蓄势待发。
“走。”
谢珩一声令下,策马率先奔出军营。
银甲白袍,驰骋黄沙,孤身在前,宛如一柄出鞘利剑,直赴烽烟最烈之处。
沈知微紧随其后,策马并行,与她并辔而驰。
千军万马紧随二人身后,滚滚洪流般向西隘关口奔涌而去,马蹄踏地,声势浩荡,震彻苍茫荒原。
一路奔行,前方厮杀之声愈发清晰。
金铁交鸣、战马悲鸣、将士嘶吼交织一处,烟火狼烟笼罩整座关口,城垣之上血迹斑驳,碎石断木散落遍地,大曜守军凭着残损关隘死守,已然浴血奋战许久,节节败退,岌岌可危。
关外,西域骑兵黑压压铺展荒原,人数数万,阵型凶悍杂乱,皆是常年驰骋荒漠的亡命之徒,悍不畏死,手持利刃,一波接一波疯狂冲击城关。
为首西域将领披甲持刀,面目桀骜凶狠,仰头狂笑,胡语嘶吼:“破关入城,踏平大曜边关!”
嚣张喊声穿透战火,刺耳至极。
西域素来轻视中原兵马,此前利用内乱蚕食疆土、搅动纷争,早已野心膨胀,以为此番突袭,必能一举破关,长驱直入。
可他们万万没算到——
今日守关之人,是谢珩。
今日坐镇山河之人,是沈知微。
两道白黑身影并辔奔至阵前,勒马立在高岗之上,立于漫天烽烟之间。
狂风猎猎吹起二人战袍,一温润沉稳,一凌厉决绝,气场相融,威压席卷全场。
谢珩居高临下,俯瞰下方密密麻麻的敌军阵型,眸光冷得像淬了寒霜的刀锋。
“西域远道来犯,欺我朝刚定南北、根基未稳。”她声线清冷,字字掷地有声,“他们以为我朝内乱初平、军心涣散、有机可乘,今日便让他们知晓——大曜山河,寸土不让!”
话音落,她抬手拔出腰间长剑。
剑光凛冽,刺破漫天烟尘,寒光直射敌阵。
“全军听令——迎敌!”
一声令下,震彻山河。
高地弓弩手齐齐松弦,漫天箭雨破空而出,密密麻麻,带着破风锐响,狠狠覆压向冲锋的西域骑兵。
冲在最前的敌军成片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凶悍的冲锋阵型瞬间大乱。
趁着敌阵混乱之际,右翼重甲步兵结盾推进,步步稳进,钢铁盾墙死死抵住关口要道,将残余冲上城关的敌兵尽数斩杀,稳住濒临破碎的防线。
左翼轻骑疾驰迂回,马蹄踏沙,绕至敌军后方,利刃出鞘,直斩后援粮队,切断其退路与补给。
战局瞬息逆转。
西域将领见状勃然大怒,持刀策马,亲自率众冲锋,厉声嘶吼指挥反扑:“分阵突围!围剿高岗!斩杀敌首!”
他一眼便看出,高岗之上二人,便是全军核心。只要斩杀二人,大曜大军必然群龙无首、不战自溃。
数千精锐骑兵调转马头,舍弃城关攻势,齐齐朝着高岗冲杀而来,刀光森森,气势汹汹。
亲兵见状瞬间上前,层层护在二人马前,神色紧绷:“将军、陛下!敌兵直冲此处,危险!请速速后撤!”
谢珩眸光未动,无惧漫天冲来的敌兵,握剑的手腕稳如磐石。
旧伤的痛楚仍在阵阵撕扯筋骨,可她眼底只剩战场局势,所有杂念尽数剥离。
“不必退。”
她淡淡一语,声含千钧力道。
沈知微侧首看她,见她虽面色微白、隐忍伤痛,眼底战意却炽热不灭,当即抬手示意亲兵分列两侧。
“我护左翼,你破中路。”沈知微沉声开口,语速极快,“速战速决,不给他们纠缠拖延、等待伏兵的机会。”
“好。”
一字落定,二人同时策马冲出高岗。
黑白双影,并肩俯冲,直闯千军万马之中。
沈知微不善沙场蛮力搏杀,却深谙战局破绽、人心弱点。她手持长剑,招式沉稳精准,不贪杀、不恋战,每一剑都直挑敌军阵型要害、战马关节,精准破其攻势,稳稳守住左翼防线,拦下大半冲杀而来的敌兵。
帝王之智,于沙场之上,亦是破局利刃。
而谢珩一身银甲浴风,长剑翻飞如霜雪翩跹,招招凌厉、式式绝杀。常年戍边浴血的沙场功底展露无遗,身姿凌厉飒沓,穿梭在刀光剑影之间,所向披靡,无人可挡其一合之敌。
剑锋过处,敌兵纷纷溃败倒地,鲜血浸染脚下黄沙。
只是剧烈的厮杀大幅度牵动肩伤,每一次挥剑发力,撕裂般的痛楚便翻涌而上,冷汗瞬间浸透她的鬓发与额角,顺着下颌缓缓滑落。
她全程隐忍不发,面色依旧清冷镇定,分毫不让敌军看出半分破绽。
可身侧并肩作战的沈知微,看得一清二楚。
见她挥剑的动作微微滞涩、呼吸渐沉,额角冷汗不断渗出,沈知微心头骤紧,骤然提速,剑光骤然凌厉数倍,替她挡下周遭围攻的数名敌兵,沉声急道:“收手片刻,我来接手!”
谢珩却未退让,反而侧目望她,眼底带着百战不退的傲骨与笃定。
“战场之上,无退缩可言。”
话音未落,前方那名西域主将已然持刀冲破层层兵卒,直奔二人身前,凶光毕露,刀锋裹挟劲风,狠狠劈向谢珩肩头空门!
这一刀迅猛刁钻,力道凶悍,直指她旧伤所在之处,阴狠致命!
周遭亲兵惊呼出声,已然来不及驰援阻拦。
千钧一发之际,谢珩眸光骤厉,不退反进,身形侧旋,避开致命一刀的同时,手腕翻转,长剑精准贴住对方刀锋,借力猛然挑刺!
“铮——”
刺耳金铁鸣响炸开。
西域将领手中长刀瞬间脱手飞落,虎口崩裂流血,满脸错愕。
不等他反应,谢珩长剑已然抵住其咽喉,寒光凛冽,寸寸封喉。
胜负,一瞬而定。
她声线冷冽,染尽沙场杀伐:“犯我大曜者,死。”
剑锋轻送。
西域主将轰然坠马,当场毙命。
主将一死,剩余敌军群龙无首,凶悍攻势瞬间崩盘,原本汹涌的阵脚彻底大乱,人心惶惶,节节溃败。
大曜将士见状,士气大振,嘶吼着乘势追击,斩杀残敌、肃清战场。
漫天烽烟之中,银甲女子立马横剑,身姿挺拔如松,立于尸横遍野的黄沙之上,甲胄染血,风尘覆面,却依旧风骨凛然,震慑全场。
沈知微策马至她身侧,目光一瞬不离落在她肩头。
只见她原本收敛的血色,已然浸透外层甲衣,淡淡的猩红顺着甲缝缓缓渗出,触目惊心。
心头骤然涌上密密麻麻的疼惜。
方才惊心动魄的厮杀,她硬生生带着撕裂的重伤,浴血破阵、斩杀主将、稳住全局。
谢珩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瞥,毫不在意地抬手拭去剑上血迹,轻声道:“无碍,小伤。”
话音刚落,远处荒原深处,突然再起异动。
烟尘滚滚,黑影攒动,并非残兵逃窜,而是——第二批西域伏兵,悄然现身。
人数更众,阵型更稳,暗藏已久,显然是对方真正留着的后手。
风又起,烽烟未止。
一战方胜,二战又临。
西域真正的杀招,才刚刚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