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层云,将军帐的影子压得极短,边关的风卷着残霜掠过营帐旗杆,猎猎作响,衬得帐内的氛围愈发肃杀。
暗卫依旧跪伏在地,脊背紧绷,静待二人指令,周身无声的压迫感,昭示着京中乱局绝非普通党争命案。
谢珩垂眸思索片刻,清冷的眸光落在地面青砖之上,字字沉定,拆解着对方的全盘布局:“西域之人向来谨慎,绝不会一次性斩断所有线索。三户灭口,只是杀鸡儆猴,也是抛出来的烟雾弹。”
沈知微指尖轻叩案几,帝王的冷静与缜密尽数流露:“烟雾弹之下,必有真正的底牌。他们清理的是东宫旧部,意在搅动朝堂旧势力的残存怨念,借旧朝余孽的名头,搅浑视听,让所有追查都沦为党争内耗。”
一语道破关键。
世人只会当这三桩命案,是新旧朝臣清算旧怨、打压东宫余党所致,无人会联想到远在塞外的西域势力。这一手借尸还魂,远比明目张胆的刺杀更为阴毒。
“最险的是人心。”谢珩抬眸,眸色沉沉,“朝野上下,经此一事,人人自危。旧臣怕被清算,新臣怕遭牵连,人心涣散,便是他们最想看到的局面。”
沈知微颔首,当即沉声传令:“传我密令,京中所有暗卫,暂停一切明面探查。封存三户火场所有物证,原地看守,不许任何人、任何衙门触碰记录。另外,密切盯紧朝堂所有近期异动升迁之人,记录其一言一行、往来书信,事无巨细,尽数上报。”
暗卫沉声领命,躬身退离,帐帘起落间,再度归于寂静。
帐中只剩彼此,方才紧绷的杀伐气场稍稍回落,可眼底的审慎丝毫未减。
谢珩肩头的伤药已然浸透了薄薄一层微凉湿气,稍一动弹,撕裂般的痛感便顺着筋骨蔓延开来,只是她常年隐忍惯了,面上依旧不显分毫,唯有过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泄露了转瞬即逝的痛楚。
沈知微看在眼里,心头微紧,起身走到她身前,伸手轻轻扶住她的双臂,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先坐好。布局有我,不必急于一时。”
她俯身,仔细查看她肩头的衣料,见并无渗血,才稍稍松了口气,随即轻声道:“你方才说派暗骑回京,我不拦你。但约法三章。”
谢珩抬眸望她,眼底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你说。”
“其一,暗骑行动全程与京中暗卫双线互通,情报共享,不许独自涉险。其二,凡遇可疑据点、可疑之人,只围不攻,只查不杀,静待我们指令,绝不打草惊蛇。其三,无论查到何种线索,一日三报,片刻不得延误。”
沈知微目光灼灼,字字皆是妥帖周全的守护,“你守边关半生,最擅沙场决战、暗处追踪。可京中朝堂诡谲,人心藏刀,不比边疆战事,不可大意。”
从前两人对峙相争,各有执拗,各行其是。如今并肩同行,却是一人周全战事,一人周全人心,彼此补齐所有短板。
谢珩静静听着,心头暖意漫过层层寒意与伤痛,她轻轻抬手,覆上沈知微的手背,温凉的指尖贴合着对方温热的肌肤,郑重应声:“我都依你。”
简单四字,胜过千言万语。
信任,托付,尽在其中。
她稍稍坐直身子,敛去眼底温柔,重归杀伐谋断之态,指尖在案上铺开简易边关舆图,语速平稳而凌厉:“我即刻传令黑翎暗骑,分三路潜回京畿。一路查火场遗留暗纹密迹,一路盯紧朝中异动官员,一路隐匿皇城内外,探查西域死士潜藏据点。”
黑翎暗骑,是谢珩亲手训练、只忠于她一人的死士,人数不多,却个个以一敌百,隐匿追踪、暗杀探查,皆是天下顶尖,从不失手。
“与此同时,边关防线我即刻重新排布。”谢珩指尖划过塞外荒漠疆土,“增派斥候百里轮探,严查所有往来商队、行客。西域惯以商旅为掩护,输送死士、传递密信,从今往后,边关寸土必查,无一人可悄无声息出入。”
外防内查,双线锁局。
沈知微俯身,目光落在舆图之上,顺着她的指尖,补足余下布局:“我即刻传令南朝心腹,接管北朔部分州县防务。此前南北刚合,部分州县防务空虚,是最大破绽。由我心腹接手,稳住地方治安,杜绝西域势力收买地方官吏,扎根渗透。”
一人锁边关外患,一人固朝堂内局。
两张缜密的布局,层层嵌套,滴水不漏,瞬间破了西域挑拨离间、内外夹击的毒计。
天光越来越亮,透过帐帘洒满舆图,将纵横交错的山河疆土、关卡据点,映照得清清楚楚。
就在二人敲定所有部署,准备传令执行之际——
远处天边,一道狼烟骤然冲天而起。
不是常规戍边预警的青烟,是最高等级的敌袭狼烟!
浓烟漆黑浓烈,扶摇直上,在澄澈的晨光中刺眼至极。
紧随其后,接连三道狼烟次第升起,从西至东,横贯百里边关。
帐外将士瞬间骚动,甲胄碰撞之声、列队集结之声骤然响起,原本安稳肃穆的军营,瞬息进入备战状态。
沈知微与谢珩对视一眼,眸色同时剧变。
“西域动手了。”谢珩声线骤然冷彻。
对方算得极准。
算准京中灭口乱局牵绊视线,算准二人彻夜议事身心俱疲,算准新的边防部署尚未落地,选在此时,骤然发难。
帐外亲兵大步冲入,单膝跪地,厉声急报:“将军、陛下!西域数万骑兵突袭西隘关口,守军仓促应战,关口告急!”
谢珩猛地起身,肩头旧伤骤然被扯动,剧痛席卷全身,身形剧烈一晃。
沈知微反应极快,瞬间伸手揽住她的腰,稳稳将人扶住,力道沉稳有力,替她扛住所有失衡的力道。
温热的掌心紧紧贴着她的腰侧,既是支撑,亦是无声相守。
“伤势为重!”沈知微沉声低喝。
谢珩却摇首,眼底早已燃起凛凛战意,所有温柔缱绻尽数褪去,只剩镇守山河的铁血锋芒。
“无碍。”
她抬手挣开些许束缚,脊背再度挺得笔直,哪怕肩头痛彻筋骨,依旧风骨凛然,无可撼动。
“他们想声东击西,借边关战乱逼我们分心,好让京中暗势力彻底扎根,蚕食朝局。”谢珩沉声决断,“我偏不让他们如愿。”
沈知微望着她眼底不屈的锋芒,瞬间定计:“我点兵驰援西隘,正面御敌,稳住战局。你坐镇中军,统筹全局,调度粮草、斥候、后防,不必亲赴前线,护住伤势。”
边关沙场,刀枪无眼,她绝不能让带伤的谢珩再陷险境。
可这一次,谢珩轻轻摇了摇头。
她抬眸望向漫天狼烟,望向百里烽烟,语气坚定,不容置喙:
“西隘关口地势险峻,是我亲手布下的防线,所有布防破绽、对敌战术,唯有我最清楚。”
“知微,”她转头看向身侧之人,目光澄澈而执拗,“沙场之事,我从无退缩之理。”
从前孤身一人,她浴血戍边,九死无悔。
如今有人并肩,她更要守住这万里山河,护住她们携手换来的太平根基。
沈知微凝望着她决绝的眉眼,知晓她的性子,半生铁血,傲骨天成,从不会因伤病半分退让。
万般心疼,最终只化作一句郑重承诺。
“好。”
“我与你,并肩赴战。”
狼烟漫野,长风呼啸。
暗流未平,烽烟又起。
这一次,再无孤身御敌,再无独自谋局。
南北双主,同披风霜,共赴山河危局。
前路刀光剑影,诡计重重,她们便以双锋破万局,以同心定乾坤。
帐外号角长鸣,震彻荒原,新一轮山河博弈,已然正式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