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破开云层,亮彻整片边关荒原。
军帐之内暖意犹存,方才愈合的温情尚未散尽,可二人眼底的沉静,已然再度覆上一层审慎的冷光。
太平只是表象。
西域蛰伏数年,绝非一朝一夕便可拔除的祸患。
谢珩肩上新敷的药尚凉,她却浑然不在意那点细碎痛楚,只抬眸望向帐外渐亮的天色,眸光深沉如渊:“你方才说京中已有暗卫布防?”
“是。”沈知微点头,指尖仍轻轻搭在她肩头,分寸克制,温柔却不拖沓,即刻回归朝政谋断之态,“自上次北朔内乱尘埃落定,我便疑心背后并非寻常藩王作乱,暗中设了双线暗探,一驻边关,一隐京中。”
她语速平稳,条理分毫不乱:
“边关探查外敌兵马动向,京中紧盯世家朝臣异动。西域最善借本土之人行鬼魅之事,若无人内应,他们绝不敢贸然潜入中原腹地。”
这句话落下,谢珩眸色微沉。
她最清楚西域手段。
这群人从不正面开战,最喜腐蚀人心、收买权臣、挑动内斗,于无声处蛀空一国根基。
“朝中必有内奸。”谢珩字字笃定。
不是猜测,是定论。
若无朝臣暗中接应,西域死士绝无可能悄无声息渗透大曜疆土,更不可能数年之间搅动南北分裂、狼烟四起。
沈知微指尖微微一收,眼底掠过一丝寒厉:“我亦如此怀疑。”
她执掌南朝政局多年,最擅识人辨奸。这半年来朝堂看似安稳,实则有数名中层官员升迁太过顺遂,履历干净得过分,行事低调得诡异,偏偏每一次朝野纷争、边防调度,都恰好卡在最微妙的节点。
“名单我已有雏形。”沈知微抬眸看向谢珩,“但我不敢妄动。”
谢珩微怔。
“为何?”
沈知微沉声解释:“西域死士残酷多疑,内应不止一人,且彼此互不相识。我若贸然拿下其一,余下之人即刻蛰伏隐匿,从此再无踪迹,反倒错失一网打尽之机。”
这便是帝王权衡。
宁留隐患一时,不打草惊蛇半分。
谢珩闻言缓缓颔首,眸中掠过一丝赞许。
从前二人政见偶有分歧、行事各有章法,可如今并肩谋局,思路竟全然契合。
“你说得对。”她轻声道,“既要拔根,便需连根带土,一丝不留。”
她微微抬手,按住肩头伤处,沉定心神,续道:“边关我来守。西域若敢异动,我即刻领兵镇压,断其前路、阻其兵马、封其退路。”
话音凛凛,自有常年戍边的铁血风骨。
随即她抬眸看向沈知微:“朝中暗流,交由你。”
一人镇外,一人定内。
分工明晰,彼此托底,无需半句多余誓言。
沈知微凝望着她坚毅清绝的眉眼,心头微动,郑重应声:“好。”
正此时——
帐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节奏短促、三轻一重,是最高等级密报讯号。
两人神色瞬间一凛。
寻常军情从不敢打扰双主议事,唯有暗卫死报,方敢如此传讯。
“进。”沈知微声线微沉。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角,一名黑衣暗卫躬身入内,满身晨霜,面色凝重,跪地低声急报:
“陛下、谢将军——京中急报,昨夜三更,东宫旧部三人家中同时‘失火’,火场无人生还,尸首全数焦黑,无法辨认。”
轰然一句,帐内气氛瞬间冻结。
谢珩眸光骤然一凝,指尖瞬间收紧,隐忍的旧伤痛楚竟一时被压下。
“失火?”她语气极淡,却寒意彻骨,“一夜三家,同时走水?”
世间哪有这般巧合。
分明是灭口。
暗卫垂首:“是,对外皆是意外失火结案,官府已草草封档,无人敢查。但暗卫查到,三户失火前一日,皆曾私下收到匿名密信,信中纹路,与当年北朔之乱奸细密信纹路一致。”
沈知微眼底彻底冷了下来。
线索刚露苗头,人就死了。
对方速度之快、手段之狠,远超预想。
“是西域内应动手清线。”沈知微冷声判定,“他们察觉到我们在查旧案,抢先一步抹除痕迹。”
谢珩沉默片刻,缓缓睁眼,眸底寒芒乍现:
“不止。”
“他们不止在灭口。”
她抬头望向沈知微,字字清晰:
“他们在——逼我们回京。”
沈知微心头一震。
瞬间通透全盘算计。
边关刚定、民心初稳、军心刚聚。
此刻京中突发连环命案、旧案重腥、朝局动荡,朝野必然人心惶惶。
届时朝堂必会接连递折,恳请双主回京坐镇。
只要她们二人一同返京——
边关兵力空虚。
西域便可趁虚而入,再起烽烟。
一环扣一环,步步皆是死局。
好毒的算计。
帐外晨风忽紧,卷得帐布微微鼓动,一缕冷意穿帘而入,扫去帐中仅剩的暖意。
原本渐息的风波,一瞬再度翻涌滔天。
沈知微眸色沉沉,低声道:“他们想分你我内外。”
只要一人守边、一人回京,南北再度分离,默契破局、制衡破碎,他们便有机可乘,重搅乱大曜山河。
谢珩缓缓起身,哪怕肩头刺痛阵阵袭来,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她望向天光破晓的远方,望向广袤无边、尚未真正安宁的疆土,轻声却坚定道:
“他们休想。”
“从前你我对立,是局中之人。”
“如今你我并肩,便是破局之人。”
沈知微抬眸望她。
只见晨光落在谢珩清冽的侧脸,眉眼温柔不再,只剩杀伐凛然。
“京中乱局,不必你我急着折返。”谢珩沉声道,“失火灭口,便是他们仅剩的手段,亦是他们最大的破绽。”
她转头看向沈知微:
“你留密探继续深挖余党痕迹,暂不动作、佯装不知。”
“我即刻调边境暗骑,悄无声息潜回京畿,暗中彻查三桩命案遗留蛛丝马迹。”
沈知微蹙眉:“你伤势未愈,不宜奔波。”
“不必我亲行。”谢珩摇头,眸光镇定自若,“我手下暗骑,皆是多年死忠,隐匿、查案、追踪、刺杀,样样不输京中暗卫。”
她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
“更何况——有些路,我比你更熟。”
她半生漂泊、遍走江湖、混迹朝野暗处,最懂这些阴诡暗杀、隐匿灭口的卑劣手段。
沈知微望着她眼底笃定的光亮,沉默片刻,缓缓松口。
“好。”
“但暗骑行动,随时传信于我。”
“但凡有半分凶险,即刻收手,由我接手。”
不是不信她。
是舍不得她再涉分毫暗箭风霜。
谢珩闻声,微微侧眸看她,眼底寒芒微敛,漾开极浅一点温柔,轻轻颔首:
“依你。”
帐外晨光愈盛,可万里山河之下,暗流汹涌依旧。
旧伤未愈,新局又起。
奸邪未除,烽烟暗藏。
她们的太平盛世,从来不是结局。
只是——风雨长路的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