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长风狂卷,漫天硝烟尚未落定。
第一批溃兵的哀嚎渐渐平息,可远方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铁骑如黑云压地,自荒漠纵深缓缓涌出。尘土腾空,铁蹄震地,整齐划一的行军肃杀刺骨,绝非方才仓促冲锋的杂牌骑兵可比。
是西域精锐重甲伏兵。
人数近万,暗藏许久,刻意等到主将战死、大曜将士初胜松懈之际,骤然杀出。
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谢珩目光骤然凝沉,眼底瞬间褪去方才战后的些许松弛,恢复彻骨冷锐。她遥遥一望敌军阵型,瞬息看破对方战法:“重甲结阵,步步推进,意在死守消耗,拖到夜色合围。”
西域伏兵不带冲杀之势,反而就地列方圆铁阵,盾甲层层叠加,枪矛林立如林。他们不求速战速决,只求死死钉在西隘关外,拖住大曜主力。
一旦被拖住,后续暗处潜藏的死士、京中暗流、边境余党便会同步发难,四方乱局齐涌,首尾不能相顾。
一环扣一环,毒计早已布得天衣无缝。
沈知微勒马立于她身侧,眸光沉静扫过整片战局,声线稳如磐石:“他们要拖时间。那我们便——速破其阵,断其后手。”
寻常将领遇重甲圆阵,唯有强攻硬拼,损耗极大。
但她们二人并肩,从无寻常战局。
谢珩肩头伤口持续撕裂,温热的血浸透内层绷带,黏住衣料,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刺骨痛感,她却仿若浑然未觉,只低声极速交代战术:“重甲阵厚重稳固,正面不破、两翼难攻、唯有阵眼最弱。对方阵眼在中军黑旗处,是整座阵型的枢纽。”
“你率弓弩精锐压制阵外游骑,封死所有逃逸、求援之路。”谢珩抬眸,眼底战意凛冽清澈,“我破阵心。”
沈知微眉头微蹙:“你伤势撑不住强行破阵。”
“撑得住。”
谢珩打断她,字句笃定,无半分犹疑。
“今日不破此阵,明日边关千里皆燃战火,京中隐患彻底坐大。知微,战机一瞬即逝,我不能等。”
她半生戍边,最懂战机二字重于性命。
沈知微望着她眼底决绝的光,心知她性子刚烈,沙场之上,从无退字。
万般疼惜压落心底,最终只化作一句郑重托付:
“我替你封死所有后顾之忧。你只管破阵,我保你身后无一敌、无一袭、无一暗箭。”
话音落地,沈知微骤然抬手,高声传令:
“所有弓弩手登高列位!右翼轻骑全线散开,合围封边!无令不放一人一骑离去!”
令旗起落,瞬息万变。
高地箭阵瞬间成型,密密麻麻的箭头直指前方伏兵大阵,寒光森森,压得人心头发悸。轻骑两翼如风散开,飞速绕至敌军后侧、左右荒原,死死封锁整片战场退路。
天罗地网,瞬间成型。
轮到谢珩。
漫天风沙之中,银甲染血的女子勒马伫立,长剑横于身前,目光锁定敌军中军那面漆黑战旗。
那是整座重甲圆阵的生门,亦是唯一死穴。
“全军固守防线,无令勿动。”
她轻声吩咐一句,随后双腿一夹马腹。
战马长嘶一声,骤然绝尘而出!
孤身一骑,一剑一人,直面万军重甲。
风沙吹起她破碎的战袍,甲胄缝隙渗出的血色在日光下刺目惊心。所有人都看见,这位带伤的将军,独闯敌军最坚固的死阵。
西域阵中将领见状,轰然大笑,满是讥讽:“中原将领不过如此!带伤孤身送死,可笑至极!”
话音未落,谢珩已然冲到阵前。
林立的长枪齐齐刺出,枪尖如密林攒动,封死所有前路、侧路、退路。寻常武将至此,必死无疑。
可谢珩征战十载,浴血无数,最擅绝境破局。
她身形骤然从马背上腾空而起,弃马、提剑、俯冲!
借战马极速之势,整个人如一道银色惊雷,骤然坠向阵眼薄弱之处。肩头剧痛翻涌至顶峰,眼前微微发昏,她咬牙逼稳心神,所有痛楚尽数压下,手中长剑灌注全力!
铮——!
一声惊天金铁炸裂声。
最中心两层重甲盾牌被她一剑硬生生劈裂!
裂痕蔓延、铁甲崩碎、木屑飞溅!
严密无隙的方圆铁阵,瞬间被撕开一道致命缺口!
“破!”
她低喝一声,身形顺势坠落入阵心,长剑翻飞,瞬间斩杀两名旗手。
漆黑战旗轰然坠落。
阵眼一破,整座万人大阵瞬间松动、摇晃、溃散。
重甲阵型环环相扣,中枢一塌,前后左右尽数乱序,盾兵失衡、枪兵失位,密密麻麻的兵卒相互冲撞,自乱阵脚。
敌军将领脸色骤变,满眼难以置信:“不可能!重伤之躯,怎可破我重甲天阵!”
来不及重整阵型,头顶骤然漫天暗影压落。
是箭雨!
沈知微立于高岗之上,目光始终牢牢锁住阵中那道银色身影,见她成功破阵、站稳阵心,指尖果断落下指令。
“放箭。”
漫天箭矢破空轰鸣,精准无比,尽数落向慌乱失序的重甲伏兵,不偏分毫,避开阵中谢珩所在方寸之地。
精准、狠绝、克制、周全。
帝王掌大局,分毫不误。
箭雨洗阵,慌乱的伏兵成片倒地,原本固若金汤的重甲大阵,顷刻溃不成军。
阵心之内,谢珩长剑不停,辗转腾挪,收割乱阵残敌。她动作依旧凌厉飒沓,唯有鬓边冷汗层层渗出、脸色愈发苍白,昭示着她早已濒临极限的身体。
旧伤彻底崩裂,血水顺着肩甲不断渗出,染红半幅银甲。
可她一步未退。
就在此时,三名残余死士悍不畏死,借着乱兵掩护,从侧面死角突袭,短刀淬毒,直刺谢珩后心空门!
刀风阴诡,无声无息,快得骇人。
阵中嘈杂,兵马混乱,周遭亲兵根本来不及驰援。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自高岗俯冲而下!
沈知微策马直冲乱阵深处,长剑脱手而出,精准凌厉,破空钉死最前方死士咽喉!
同一瞬,她翻身落阵,身形快如流光,掌风凌厉,近身劈翻余下两人。
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泥带水。
她从不嗜杀,可为护一人,甘愿闯入漫天血阵。
烟尘纷飞,乱兵四散。
沈知微稳稳落至谢珩身侧,伸手一把攥住她微颤的手腕,掌心触到一片冰凉湿黏的血色。
语气是压到极致的隐忍心疼:“够了。阿珩,到此为止。”
谢珩侧首看她,眼底杀伐未散,却漾开一丝极浅的安稳。
周遭万军伏兵,早已彻底溃散。
重甲破阵,箭雨清剿,轻骑合围堵杀。
西域精心布下的第二重绝杀杀招,在她们二人双锋合璧之下,短短半刻,全线崩盘。
荒原之上,残兵哀嚎遍地,甲胄断刃铺满黄沙,黑烟袅袅,血色浸地。
沈知微抬手,轻轻替她拂去颊边沾染的血尘,指尖触到她冰冷颤抖的下颌。
“你在发抖。”
谢珩垂眸,才察觉自己身躯早已撑到极限,隐隐发颤。剧痛席卷全身,几乎将她神志吞没,只是刚才全程凭意志硬扛。
她低声轻喘,轻声道:“无妨……胜了。”
是胜了。
可风未平,暗未尽。
沈知微望着远处荒漠更深处的沉沉黑雾,眸色再度沉冷。
这只是西域摆在明面上的兵力。
真正藏于暗处、扎根朝堂、隐匿京畿的獠牙,至今未露全貌。
谢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眼底余寒未消。
她轻轻抬手,按住不断渗血的肩头,声音轻而笃定:
“明面上的兵,尽数可破。”
“暗处里的鬼,我们慢慢揪。”
沈知微握紧她染血的手,并肩立在残破战场中央,身后是安定的边关将士,身前是未尽的漫漫风雨。
“从今往后,明枪我陪你挡,暗箭我替你防。”
“风雨再大,双锋不离。”
荒原长风烈烈,吹动两人染血的衣甲。
此战大胜,却无人敢松一口气。
因为她们都清楚——真正的棋局,才刚刚步入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