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落雪封了明德整条梧桐道,皑皑白雪严严实实封住树缝,将那枚梧桐银戒彻底埋葬,连同陈浚铭最后一点执念,一并封冻在刺骨寒冬里。他伫立在风雪中良久,指尖冻得发紫,腕间玉镯长久受寒,已经冰凉得失去知觉,再衬不出半分温润。他没有回头,转身一步一步离开,脚步平稳,再也没有半分留恋。
自此之后,陈浚铭像是彻底抽走了关于陈奕恒的所有情绪。照常上学,照常拿起画笔,只是画布上彻底剔除了梧桐的意象,再也不画林荫大道、落日晚风,那些承载两世爱恋的景物,被他刻意全盘舍弃。
画室落地窗依旧朝向楼下的香樟林,曾经陈奕恒搬来办公桌陪他作画的位置,空荡荡积起薄灰。桌上两人一同挑选的颜料被束之高阁,落满尘埃,那张被雨水晕开的少年侧影速写,被他锁进木箱最底层,永世不再翻阅。
陈浚铭执笔勾勒山川旷野,笔触凌厉孤冷,画作渐渐在美术界崭露头角,人人都惊叹他天赋惊绝,却无人知晓,这位前途无量的少年画家,笔下再也画不出半分温柔。
陈浚铭:心空了,笔下的风景,自然也没有暖意。两世都栽在同一个人身上,我总该学着自救。
旁白:千里之外,陈奕恒终于撕破家族层层桎梏,平息所有纷争。他几乎是不顾一切挣脱束缚,连夜驱车赶回明德中学,行囊里装着无数封没能寄出去的书信,还有那枚一直贴身存放、被体温焐得温热的另一半梧桐银戒。他无数个不眠之夜都在幻想重逢,幻想自己可以弥补所有亏欠,将迟来的偏爱尽数补偿。
可当他再度踏上熟悉的梧桐大道,大雪早已消融,初春嫩芽攀上枝头,整条街道熟悉依旧,唯独再也等不到那个会驻足等他、会同他并肩慢行的少年。
陈奕恒疯了一般奔向两人合租的小屋,房门敞开,屋内早已人去楼空。属于陈浚铭的画具、衣物全部搬走,只余下他当初遗留的几件衬衫,孤零零挂在衣架上。窗边积灰的办公桌,无声嘲笑着他姗姗来迟的救赎。
陈奕恒颤抖着手翻开木箱,找到了那张被雨水晕花的速写,纸张泛黄发脆,仿佛已经被封存了一个世纪。心口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双膝重重跪倒在地,压抑了大半年的崩溃彻底爆发。
陈奕恒:我拼尽全力挣脱牢笼,日夜煎熬只为奔赴你,为什么我赶来了,你却先一步,放弃了所有等待。
他四处辗转打听,才得知陈浚铭已经接受外地顶尖美术学院保送名额,早在寒冬落雪过后,便远赴千里之外,彻底离开了这座满是两人回忆的明德城。没有留下地址,没有只言片语的告别,断得干干净净。
陈奕恒踉跄走到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下,指尖疯狂抠挖积雪融化后松软的树皮,指甲磨破渗血,硬生生扒开树干裂缝。皑皑白雪融化殆尽,树缝空空如也,那枚被陈浚铭埋藏的银戒,不知所踪。
陈奕恒:你把定情信物埋在这里,是打算让我们的爱意,永远埋葬在这棵见证一切的梧桐树下吗?浚铭,你连让我道歉的机会,都不肯施舍。
岁月再度辗转两年,陈奕恒放弃家族继承权,定居明德,守着这条梧桐大道度日。每年盛夏梧桐絮纷飞、冬日白雪覆枝,他都会准时来到老树之下,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孤零零的银戒,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偶然一次全国美术作品展,陈奕恒在展厅最高展台,看见了陈浚铭的代表作。画作名为《无归》,画面是漫天大雪、空寂梧桐道,孤身一人远去的背影,笔触悲怆又决绝。作品简介只有寥寥一句话:两世痴等,一别两宽,再不盼故人归。
陈奕恒伫立画前,久久挪不开脚步,眼眶赤红一片,无声的眼泪接连坠落,砸在光洁的展厅地板。
陈奕恒:原来在我挣扎求生、日夜期盼归期的时候,你早就独自和过往和解,唯独丢下我一个人,困在两世的愧疚与思念里,永世不得解脱。
画展落幕散场,人潮尽数褪去,陈奕恒依旧守在画作前方。工作人员无意间闲谈,说起这位知名青年画家陈浚铭,性子冷淡疏离,从不谈及过往,身边从未有过亲近之人,更不曾提起明德,提起梧桐。
旁白:同一片天地,两座相隔千里的城市。陈浚铭在异乡手握画笔,前程坦荡,却终身封闭内心情爱;陈奕恒困在回忆故土,手握两枚银戒的其中之一,守着空荡荡的梧桐林荫,余生都被困在迟到的悔恨里。
陈浚铭于异乡的画室之中,偶然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簌簌声响,身形微怔,下意识抬手抚向曾经佩戴银戒的指根,那里一圈旧印早已淡去。仅仅一瞬的失神,便又迅速收回心绪,重新落笔画画。
陈浚铭:放下不是不痛,只是痛到极致之后,我不敢再回头。若再有第三世轮回,只求生生世世,再也不要与陈奕恒相逢。
而明德的梧桐岁岁抽芽、年年落叶。陈奕恒余生每个黄昏,都会独自走在这条他们曾许诺相守一生的路上。他终于挣脱了所有束缚,拥有了随心所欲奔赴爱人的自由,可他最想要的那个人,早已彻底退出他的人生。
一世相守白头,一世遗憾错过;一人选择彻底释怀远走高飞,一人困在悔恨原地终老。
梧桐依旧年年繁盛,见证过极致热恋,也承载了极致遗憾,终究没能成全这一场跨越轮回,爱而不得的悲剧。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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