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十年春秋往复,明德城的老梧桐树躯干愈发苍劲粗壮,年年盛夏依旧漫天飞絮,冬日大雪照旧层层覆落林荫道。陈奕恒早已从当年意气风发的世家继承人,熬成眉宇间覆满倦色、眼底只剩荒芜孤寂的男人。他在梧桐老树旁买下一栋独栋小楼,屋内陈设全数复刻当年两人合租小屋的模样,唯独画室的位置,十年如一日空置,蒙着一层又一层拂之不去的尘埃。
他随身永远揣着那枚另一半梧桐叶脉银戒,戒圈被长年累月的摩挲打磨得光亮温润,却永远凑不成一对。他试过动用全部人脉、花费重金追查陈浚铭的踪迹,得到的消息永远寥寥:那位天赋卓绝的画家,定居南方临海城市,举办过无数场轰动海内外的个人画展,斩获无数美术界至高奖项,事业登峰造极,人生一路坦途。唯独感情一栏,永久空白,对外宣称终生不恋、独身终老。
陈奕恒常常独自坐在梧桐树下的石凳上,对着空旷无人的林荫路低声呢喃,像是在对着空气倾诉积压十年的悔恨。
陈奕恒:我挣脱家族桎梏、放弃滔天权势,甘愿困在这座满是回忆的孤城,日复一日等你回头。我熬过了分离的煎熬,扛过了世俗的议论,可我赢了命运,偏偏输给了自己太迟的奔赴。当年家族危机身不由己的苦衷,我连当面解释的资格,都被你亲手剥夺了。
旁白:一场国家级美术峰会,将南北两地顶尖艺术人才、商界名流齐聚明德。阔别十年,命运阴差阳错,还是安排两人再度踏足同一座城市。
陈浚铭作为特邀首席艺术家,一身剪裁简约的黑色正装,气质清冷孤绝,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岁月褪去了他少年时代的隐忍怯懦,如今的他从容淡漠,举手投足皆是站在顶端的从容。记者簇拥在他身旁,追问他创作灵感与人生过往,他永远笑意浅浅,绝口不提少年岁月,不提明德,不提梧桐,更不曾有半分关于陈奕恒的字眼。
会场走廊转角,两人猝不及防正面相逢。
周遭喧嚣仿佛瞬间被真空隔绝。陈奕恒浑身僵在原地,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十年未见,他日思夜念、悔恨半生的人就站在咫尺之前。他眼底翻涌着汹涌的痛楚、狂喜、委屈与无尽愧疚,嘴唇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艰难挤出一声沙哑的呼唤。
陈奕恒:浚铭……
陈浚铭睫毛只是极轻微地颤动了一瞬,没有驻足,没有停顿,更没有半分故人重逢的波澜。他目光平静地掠过陈奕恒的面容,如同看待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脚步不曾有片刻迟疑,径直侧身,漠然从他身侧擦肩而过。
擦肩而过的刹那,一丝极淡的松节油画料气息短暂掠过,转瞬即逝。那是陈奕恒十年来无数次在梦里渴求的气息,此刻真切出现,却比任何利刃都要伤人。
陈浚铭走出数步之后,随行助理轻声疑惑发问:“陈老师,刚刚那位陈总,似乎认识您,您不打算停下聊几句吗?”
陈浚铭目视前方,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认错人了,我并不认识他。”
短短七个字,轻飘飘落下,彻底斩断了陈奕恒十年全部执念。
陈奕恒僵立在原地,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方才强撑的冷静彻底崩塌,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砸落在地板。他双手死死捂住脸庞,压抑破碎的呜咽声在空旷长廊里格外凄凉。他拼尽一生去赎罪、去等待,到头来,只换来一句形同陌路的“并不认识”。
旁白:峰会晚宴,主办方刻意安排席位,两人座位遥遥相对。全程几个小时,陈浚铭从容谈笑,应对各界名流,谈吐优雅得体,全程目光自始至终没有往陈奕恒所在的方向瞟过一次,刻意到近乎残忍。
中途陈浚铭起身去往露台透气,陈奕恒紧随其后,不顾一切追上前去,将埋藏十年的委屈与苦衷全盘托出。
陈奕恒:当年家族内部夺权厮杀,对手拿你的性命作为要挟,我只能被迫远走、刻意断联,我怕继续留在你身边,会招来杀身之祸!那些迟迟无法寄出的信件,全部被仇家中途拦截销毁!我不是故意抛下你,我从来没有主动想要离开你!浚铭,你能不能……试着听我解释一次?
他卑微地放低姿态,近乎哀求,将自己藏了十年的苦衷全盘托出,赌上全部尊严,只求少年一丝一毫的动容。
陈浚铭倚在露台栏杆,晚风掀起他的衣摆,侧脸在夜色里冷硬单薄。听完一长串解释,他沉默良久,而后缓缓勾起一抹浅淡、毫无温度的笑意。
陈浚铭:这些解释,来得太晚了。
陈奕恒,两世,我第一世陪你相守到老,熬到白发苍苍;第二世我赌上轮回宿命,甘愿放下所有防备奔向你。两次,我都倾尽全部真心去等你。那个时候,你有无数机会解释苦衷,可你选择了悄无声息的消失。
在大雪埋掉梧桐银戒、我下定决心离开明德的那一刻,我就已经不需要任何迟来的缘由了。你的身不由己,是你的难处,不该成为捆绑我余生、要求我原谅你的理由。
陈奕恒急步上前,想要伸手触碰他的手腕,想要挽回:“我知道亏欠你太多,往后余生,我可以用一辈子去弥补……”
“不必了。”陈浚铭抬手,轻巧避开他的触碰,疏离的距离划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我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的弥补。这些年我孤身一人,靠画笔站稳脚跟,挣脱了所有过往枷锁,活得自由坦荡。没有你的人生,我过得很好,甚至比从前幸福太多。”
陈浚铭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空无一物的左手无名指,那里再也没有梧桐银戒留下的印记。
陈浚铭:曾经戒指勒出来的青紫伤痕、大雪夜里撕心裂肺的痛哭、两世遥遥无期的等待,早就随着岁月彻底愈合。伤痛落幕之后,我早就不再需要你了。你困在回忆里自我折磨,是你的选择,不必强加于我。
旁白:当晚,陈浚铭连夜订下返程机票,不等峰会落幕,再度悄无声息离开明德这座伤心之城,仿佛陈奕恒刚刚掏心掏肺的剖白,于他而言不过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陈奕恒独自留在空旷露台,望着飞机升空远去的漆黑夜空,整个人无力地顺着墙壁滑落在地。迟来的真相、满腹的苦衷、倾尽半生的等候,全部失去了倾诉的意义。他终于把一切缘由和盘托出,可被伤害的人,早就已经走出伤痛,开启了崭新人生,再也不会回头。
旁白:又再过二十年,岁月染白了陈奕恒全部黑发,身形佝偻,常年郁结于心的病痛缠身。他依旧守在梧桐老宅,手中那枚孤零零的银戒,已经快要被掌心磨平纹路。弥留之际,他躺在病床上,目光透过窗户,遥遥望向那条四季更迭的梧桐大道。
陈奕恒:下辈子……我不求你原谅,只求最初相遇之时,我能够牢牢牵住你的手,再也不放开。至少让我,不要再次亲手,弄丢我全世界最珍视的人。
旁白:远在南方临海小城,已经步入暮年的陈浚铭,安静坐在面朝大海的画室里,正在提笔描绘无垠沧海。窗外潮起潮落,风声不息,偶尔吹来酷似梧桐树叶簌簌响动的风声,他只是淡淡一瞥,心绪不起半点涟漪。
他这一生,功成名就,无牵无挂,自由洒脱,真正做到了放下过往,不负自我。
唯独陈奕恒,被困在两世错过的遗憾、迟到半生的愧疚之中,直至生命尽头,都没能等来一句原谅,一场和解。
一树梧桐枯荣岁岁,一场爱恋两世落空。
释怀者坐拥万里山海,执念者困死旧日寒冬,这便是这段轮回爱恋,最极致、再也无从逆转的虐心结局。
未完待续
2695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