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北京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陈浚铭是被张函瑞推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舷窗外是一片不属于重庆的灯火,密集得像是谁把一盒碎钻倒在了地面上。

醒了,到了。
陈浚铭揉了揉眼睛,发现其他人都已经站起来了,林晚晴站在机舱门口,外套拉链拉到了最上面,手里拿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热茶,正在跟空乘道谢。
他们在停机坪上下了飞机。没有廊桥,没有摆渡车上的其他旅客,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直接开到了舷梯下面,连多走一步路都不用。陈浚铭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架银白色的飞机——机尾那个小小的“L”在停机坪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我还是觉得不真实。
左奇函从他旁边走过去。

走吧。后面还有更不真实的。
商务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停在了公司安排的那栋公寓楼下。
公寓不差。是那种公司长期租下来给外地练习生住的,一梯两户,每户两室一厅,采光也还可以。工作人员分完房间钥匙以后说了一句“大家今晚先休息,明天早上九点集合”,就走了。
林晚晴站在自己那间房的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然后就站在了门后面。
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被套,叠得整整齐齐。但林晚晴只是用手按了一下床垫——硬,很硬。手指按下去几乎没有什么回弹。她又按了一下,确认了这个事实。然后她转头看了一眼枕头,拿起来捏了捏,填充物扎实得像是塞了一整袋大米。
她在床边坐了两分钟。然后她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第二天早上集合的时候,工作人员通知了一件事:林小姐觉得公寓的床太硬,决定自掏腰包请大家住酒店。行李不用动了,待会儿统一搬到新住处。
陈浚铭正在吃早饭,听到这个消息,筷子停在半空中。

等一下……什么叫“统一搬到新住处”?
工作人员没有多解释,只说“到了就知道了”。
酒店是市中心一家五星级的。楼层很高,视野开阔,落地窗外的城市景观能一直看到远处的山影。林晚晴直接包下了整整一层。不是几间房,是一整层。
陈浚铭站在走廊里,左边是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右边是望不到头的走廊,走廊尽头拐个弯还有更多的房间。

这一层……多少间房?

不知道。我走了三分钟才找到自己的房间。
张函瑞说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张房卡,上面印着房间号。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数过——从电梯口到他的房间门口,一共经过了十二扇门。

那她一个人住哪间?

她住走廊尽头的套房。其他房间都给我们了,按人头分的。
陈浚铭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张桂源拖着自己的箱子走过来,看了一眼走廊的布局,表情复杂。

这比公司上次集训住的酒店好……不是好一点,是好很多。

那当然。包一层和包几间房能一样吗?
酒店的安保确实好。电梯要刷卡才能按楼层,大堂里随时有保安巡逻,访客需要登记身份信息才能上楼。陈浚铭在楼下转了一圈回来以后,表情是那种“我终于可以正常出门了”的放松。

门口真的没有人……一个都没有。我站了两分钟,没人拍我。

你站两分钟要是有人拍你才奇怪。你是来度假的又不是来签售的。
陈浚铭笑了一下,但他知道张函瑞懂他的意思。
晚上的时候,工作人员在酒店那一层的公共区域架起了摄像机——不是正式的物料拍摄,是那种“记录一下大家的状态”的随拍。公共区域是一个半开放式的休息区,有沙发、长桌、电视,还有一个小吧台,窗外能看见北京的夜景。
有人提议点外卖。大家凑在一起对着手机屏幕争论了半天——炸鸡、火锅、烤串、奶茶,什么都想点,什么都想吃。最后决定“每样都来一点”。
外卖到的时候,场面堪称混乱。
公共区域的长桌上铺满了塑料袋和纸盒,香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只有外卖才有的、复杂的、让人无法抵抗的气味。炸鸡的纸盒摞了三层,奶茶杯排成了一排,烤串的竹签从纸袋里探出头来像一群正在往外爬的小棍子。
陈浚铭站在长桌前,表情像是站在了一座宝藏面前。他伸手去够最远那盒辣炒年糕,手指刚刚碰到纸盒边缘,左边一只手伸过来抽走了一串烤串,右边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一杯奶茶。他愣了一下,回头看到张函瑞正叼着烤串、端着奶茶、冲他笑了一下。

手慢无。
陈浚铭没有说话。他转回头,以更快的速度完成了从“伸手够”到“直接上手”的升级。他的一只手按住了那盒年糕,另一只手同时扣住了一盒炸鸡,动作快得像是在进行某种高难度的双手同时操作游戏。但他没有第三只手,而左奇函正从他胳膊底下不紧不慢地抽走了一盒薯条。

那是我的!

你的?付钱了吗?

我……
他顿住了。确实没付钱。林晚晴付的。左奇函嘴角弯了一下,端着那盒薯条走开了。薯条在他手里晃了一下,油亮的金色在灯光下泛着光,陈浚铭看着那个画面,表情从“被抢了”变成了“算了”。
然后他加入了一场更加激烈的争夺战。
张桂源和杨博文正在争一盒蜂蜜芥末酱——两个人一人捏着纸盒的一边,谁都不松手。张桂源说“你先松手”,杨博文说“你先松”,两个人像在进行某种奇怪的拔河比赛,纸盒在两人的力量拉扯下微微变形。旁边的工作人员端着摄像机拍下了这个画面,镜头里张桂源和杨博文的脸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背景是其他人在疯狂抢食的混乱场面。
陈浚铭趁着这个空档,从他俩旁边伸出左手,精准地从两人中间的缝隙穿过,拿走了那盒蜂蜜芥末酱后面的那盒炸鸡。张桂源看了一眼炸鸡消失的位置,又看了一眼陈浚铭。

你什么时候拿的?

你们在抢的时候。

你拿我炸鸡干嘛?

你手都占着。
杨博文松开了那盒蜂蜜芥末酱——张桂源因为惯性往后踉跄了半步——然后伸手从陈浚铭手里把那盒炸鸡拿回来了。动作平静得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拿回来了。
陈浚铭站在原地,怀里的年糕、手里的炸鸡(已经没了)、以及被抢走以后的空虚感,让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林晚晴坐在吧台边上,看着这一切。
她面前有一杯没怎么动的茶,和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手边的炸鸡翅。没人注意到是谁放的,可能是在混乱中有人顺手放在那里的。她看着长桌周围那些挤在一起抢外卖的少年们,看着张桂源终于拿到那盒蜂蜜芥末酱以后脸上的表情,看着张函瑞嘴里塞着烤串还在伸手够奶茶的样子,看着左奇函端着一盒薯条坐在沙发上像看戏一样的姿态。
她没有说话。她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但她的眼睛弯了一下。
陈浚铭终于从“被抢走炸鸡”的打击中恢复过来,转头看到林晚晴面前那个炸鸡翅。

你怎么有炸鸡翅?谁给你的?
林晚晴低头看了那个鸡翅一眼。
不知道。可能是它自己来的。


鸡翅不会自己来。
那你帮我查一下监控。

陈浚铭看着她的表情——那种一本正经的、像是在说“我真的不知道鸡翅是怎么来的”的表情——他张了张嘴,然后笑了。不是那种“被逗笑”的笑,是那种“算了我不追究了”的笑。
他伸手从桌上又拿了一个春卷,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

这层楼要是天天这样,我可能不想走了。
张函瑞从他后面路过。

你想走也走不了。合同签了。
陈浚铭把春卷咽下去。

那聂玮辰呢?他怎么不能像林晚晴这样?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想太多。但问出来以后,周围的人安静了半拍。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那种“这个问题好像需要认真回答”的安静。
林晚晴放下了茶杯。
因为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是类似股东或者投资人的身份。我有选择权。我来去自由,想住哪住哪,想走就走。聂玮辰是签约练习生,是公司的人。他有合约,有培训计划,有公司安排的工作和生活。他不能像我这样——不是因为他做不到,是因为契约不允许。

陈浚铭看着她。他在消化这段话。

那你为什么能当股东?你才十五岁。
林晚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因为我姓林。

她说的不是“因为我家有钱”,不是“因为我爸妈投资了”。她说的是“因为我姓林”。这句话的意思比任何解释都清楚——她的身份从一开始就不需要理由。
陈浚铭点了点头。
他好像听懂了。
然后他又从桌上拿了一个春卷,咬了一口,看着窗外北京的夜景,不再追问了。
公共区域里的吵闹声还在继续。有人在喊“谁拿了我的奶茶”,有人在喊“再点一轮”,有人在喊“张函瑞你嘴里已经有两个鸡翅了停下来”。摄像机的镜头安静地记录着这一切,灯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林晚晴坐在吧台边上,面前那杯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再喝。她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看着长桌周围那些少年们挤在一起抢外卖的样子。
她没有笑。
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